温书瑶的脚停在青石板上。
她知道这会儿追上去，钟灵那点撑着的脊梁会断。
断在她面前，钟灵会更难受。
钟灵是那样的人。
把难堪的样子收起来，是她最后的挣扎。
她站在亭子外面，看着那个背影跑过一排梧桐。
浅蓝色一点点小，小到被树干挡住，再出现，再挡住，最后没有了。
温书瑶在原地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追上去。
回到亭子里，低着头坐下。
石桌上，手机还在。
钟灵跑的时候，没拿走。
温书瑶看着那部手机，没有去翻。
把两只手搁回膝盖上，搁平，下巴抵得更低了一些。
钟灵的杯子还在石桌另一边。
早上她们来的时候，带了两杯温水。
钟灵那杯只喝了一半，水面静着，上面浮着一小片梧桐影子。
温书瑶看着那半杯水，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她抬手，用指腹很快地抹掉，抹完，手回去。
她把蓝色的账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打开。
纸很白。
笔停在上面，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房子，钱，名。
钟灵刚才听见的那些，她全听见了。
钟灵在临江，房子没有了，卡停了，但饭还要吃，课还要上，幼宁还要人在旁边。
这些都要算。
算到最后，她把账本合上。
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这一笔，她不知道该记在哪一页。
……
另一边。
林洛牵着温幼宁，在湖的那一头走。
六月的临江，叶子黄了，阳光很烫。
温幼宁走在树荫里，一步一步的，很慢。
路上人不多，可她还是把身子往林洛这边靠了靠，靠到他胳膊上。
林洛由着她靠。
湖上有两只鸭子。
温幼宁停下来，看。
看完，她很小声地开口。
“林洛，鸭子，两只。”
“嗯，两只。”
“它们，挨着。”
“嗯，挨着就不怕。”
温幼宁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写下两个小点，又在旁边画了一棵树。
画完，她把本子揣回去，重新抓住他的手。
走了几步，她又停。
这次是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树叶切碎了，碎在青石路上，一晃一晃。
林洛看着她，想起亭子那边两个人。
书瑶说，你们去走一会儿，我和钟灵说几句话。
他说，好。
现在，该往回走了。
“幼宁，我们回去找书瑶和钟灵。”
温幼宁“嗯”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指，跟他拐过那排梧桐。
……
一会儿后。
林洛牵着温幼宁的手，走到亭子前面。
他先看见的是杯子。
两杯。
一杯空了，一杯还剩一半。
再看见的是人。
一个人。
温书瑶低着头，坐在石凳上。
马尾还是直的，背却不像平时那样绷着。
账本在手边，合着。
钟灵的手机在她手边，黑着。
钟灵不在。
林洛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幼宁也顿了一下，眼睛在亭子里转了一圈，转到那个空着的位子上，呆毛往前倾了倾，又自己回来。
林洛把声音放轻。
“书瑶。”
“钟灵呢？”
温书瑶低着头，没有说话。
温幼宁仰着脸，看看林洛，看看姐姐。
表情还是平的，但多了一点点找不着人的茫然。
她把林洛的手握紧了一些，小声问。
“姐姐，钟灵姐姐呢？”
温书瑶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些该说的话在她喉咙里。
电话，逆女，房子，钱，滚。
这些字要是此刻倒出来，幼宁会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听进去，就会往袖子里缩。
温书瑶把这些字全部咬住，咬住了，就只剩一个低着的头。
亭子里很静。
这边，石凳上空着一个位子。
半杯水上的梧桐影子，碎了。
……
另一边。
漂亮国，别墅主卧。
灯还是床头那一盏，黄的，暖的，照着两张阴沉的脸。
关怜梦坐在床里边，看着钟江。
钟江站在床尾，胸口一起一伏，像刚从水里被拽上来，气接不匀。
床头柜第二层，那张校服照片的角还露着。
钟灵坐得笔直，手交叠，笑得很得体。
关怜梦看着那只角，又看着眼前这个人。
怒还在。
怨林洛。
怨完了，底下是一层她自己都理不顺的茫。
灵儿说，是我喜欢他。
灵儿说，我做不到。
那不像被哄骗的人会说的话。
可她不能顺着这个念头走。
顺着走，就等于承认女儿是自愿站进那些评论里的。
所以她还是恨林洛，恨得牙根发紧。
“江哥，我们还回国吗？”
钟江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林家，林云。
钟家实力更进一步。
现在都不必提了。
“回。”
“我要让林洛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