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看吧。”
六月十一号，周四，中午十二点三十分。高三七班教室。
十二点三十一分。
桌子搬完了。
教室里只剩一张讲台。
五十三张桌子搬空以后，地上留着五十三组四个点的印子。
那些印子排得很整齐。
墙上二十六块浅色的方块还在。
周砚一个人留下来。
他把那张准考证放在讲台上。
十二点三十六分。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是那个红圈。
圈旁边有一行小字。
温良这一回看清了。
六月九日起，本条由周砚续核。周砚。
十二点四十一分。
温良看着这一行。
那一行写在圈的右边，字比圈里那两个字小。
写的时候留了一道空，没有压到圈。
“周砚”那两个字是签名，笔画收得比前头那半行快。
“这一行我见过。”
“您见过。”
“六月七号早上，你在校门口把那张纸举了一下。”
“那天您没看清。”
十二点四十六分。
“没看清。”
“六月九号下午你从考场出来又举了一次。”
“那天您也没看清。”
“也没看清。”
“您那两回都没问。”
十二点五十一分。
“没问。”
“为什么不问。”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那张纸六月六号晚上给你了。”
“给了以后它就不是我的了。”
十二点五十六分。
周砚把另一样东西也拿出来。
那是那张两栏的纸。
左栏三条，右栏一条。
右栏那一条上写着两个字。
一点整。
半条。
“这三天我核了。”
“核了哪一样。”
“第八格那三个字底下那个签名。”
“怎么核的。”
一点零五分。
“找了第三方分堆。”
“找的谁。”
“总务处的夏老师。”
“他见过我的签名吗。”
“他说没见过。”
一点十分。
“你问的时候怎么问的。”
“我先问他见没见过您的字。”
“他说没见过，我才拿给他。”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步对。”
一点十五分。
“分堆的时候我没在旁边。”
“他分完我才进去。”
“一共几张。”
“十二张。”
“样本从哪儿来的。”
“您那五十遍里剪的五张。”
“旧签名复印件六张。”
“待核那一张。”
“编号谁打乱的。”
“杜小满。”
“你事先知道顺序吗。”
“不知道。”
“结果呢。”
周砚停了一下。
“他分了两堆。”
一点二十分。
“那个签名他放在了不确定那一堆。”
“不确定。”
“不确定。”
温良看着那张两栏的纸。
“那这一条还是半条。”
一点二十五分。
周砚点了一下头。
“核了三天，还是半条。”
“那就还是半条。”
温良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停顿。
周砚看着他。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等了两秒。
温良没有再往下说。
也没有安慰他。
一点三十分。
“老师，您不问我这三天怎么过的？”
“不问。”
“为什么不问。”
“我问的是你写清楚出处了吗。”
“写清楚了。”
一点三十五分。
周砚把那张纸转过来。
右栏那一条底下有三行小字。
第三方为总务处夏老师。
分堆时申请人不在场。
分堆结果：该签名归入不确定一堆。
一点四十分。
温良一行一行看完。
“这三行够了。”
“够什么。”
“往后有人接着核，从这三行往下走。”
“那要是往后没有人接着核呢。”
“那这一条就一直是半条。”
“半条有什么用。”
温良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半条比零条多一样。”
“多哪一样。”
“多一样：已经有人核过一回了。”
周砚低下头看那三行小字。
“核过一回，可什么也没核出来。”
“核出来了。”
温良把纸放平。
“核出来那个签名归不确定那一堆。”
“往后再有人来核，他不用从头开始。”
“他从不确定这一堆往下走。”
温良把笔拿出来。
一点四十五分。
“这一条底下还差一样。”
“差什么。”
“差一行交接。”
他在周砚那一行底下写。
本条自六月九日起交周砚续核。
一点五十分。
写完他停了一下。
“这一行底下要不要签字。”
“要。”
“谁签。”
“交接人签。”
一点五十五分。
“谁是交接人。”
温良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两个字。
温良。
写完他把笔盖上。
两点整。
周砚看着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跟准考证背面圈里那两个字是同样的两个字。
一个是他自己写的。
五十三个是别人写的。
两点零一分。
后门那儿有人。
杜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本子。
那个本子从九月记到现在，边角已经翻毛了。
“我在走廊上听见了。”
“听见哪一句。”
“不确定那一堆。”
她走进来，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老师，我问一样。”
“你问。”
两点零二分。
“夏老师那回，你们问的是什么。”
周砚答的。
“问的是这个签名是不是温老师的字。”
“样本呢。”
“五张是老师写的五十遍里剪的，六张是旧签名复印件。”
“十一张里，十一张都是老师的字。”
杜小满把本子翻开。
她翻得很快，翻到中间偏后停住了。
“那你们只能问出这一样。”
两点零三分。
“哪一样。”
“是不是他的。”
她把手指压在那一页上。
“问不出另一样。”
“另一样是什么。”
“那是谁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砚看着那本子。
温良没有说话。
两点零四分。
“四月三号晚上，总务处。”
杜小满念的是自己那一页。
“十一张补拍申请存根，背面经办人栏。”
“我一张一张念的，老师让我记的不是名字，是次数。”
“记的是七回。”
她抬起头。
“七回，就是七张字。”
“那七张现在在哪儿。”
“存根不能外借。”
周砚说得很快。
“可以复印。”
杜小满说。
“四月三号那天我复印过。”
“为什么复印。”
“因为老师那天说了一句。”
她低下头看那一页。
“不一样的东西先记下来。”
温良这时候才开口。
“小满。”
“在。”
“你这一样，是一处。”
“一处不算。”
“我知道。”
杜小满把本子合上了。
“可您那儿还有两处。”
“哪两处。”
“四月二十四号，区教研室。”
“三个章里的第三个，对上了区教育局。”
“那是一处。”
“还有一处呢。”
“还有一处您手上没有。”
“哪一处。”
“实习鉴定表的原件。”
温良的手停在讲台上。
四月十三号那天曹永年说过一句。
存根上只有经办人栏。
审批那一栏在原件上。
原件不在学校。
“原件在哪儿。”
“您自己四月二十四号问过一样东西。”
杜小满说。
“您问的是那份规定发在哪一年。”
“您没问它归谁存。”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讲台后头，两只手都在讲台上。
“小满。”
“在。”
“你这一页，从今天起归你自己收着。”
“不进档案？”
“不进。”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还是一处。”
温良把她那个本子推回去。
“等它变成三处，你再拿出来。”
“那要是变不成呢。”
“那就一直是一处。”
杜小满把本子抱回怀里。
她抱得很紧。
“老师。”
“说。”
“这一年我没见您在自己写的东西上签过名。”
“没签过。”
两点零五分。
“一回都没有？”
“交件人那一栏签过。”
“昨天在教务处签的。”
“别的呢。”
“别的没签。”
两点十分。
“今天为什么签。”
温良把那张纸推过去。
“交出去的东西得有人签。”
“不签，往后就不知道是谁交的。”
“那您以前写的那些为什么不签。”
两点十五分。
“那些不是交出去的。”
温良把手放下。
“那些是记下来的。”
“记下来的东西，谁记的不要紧。”
“要紧的是里头写的对不对。”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要是谁记的很要紧，那这一份就得先证明我这个人可信。”
“证明不了呢。”
“证明不了，里头写的东西就跟着一块儿倒。”
两点二十分。
“那这一年您记的那些，往后谁看得出是您记的。”
温良想了一下。
“看不出。”
“那不亏吗。”
“不亏。”
两点二十五分。
温良把笔插回口袋。
“记下来的东西，是给往后的人用的。”
“往后的人用它的时候，不用知道是谁记的。”
“他只要知道那上头写的是真的。”
周砚没有立刻收。
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从左栏看到右栏。
左栏三条。
右栏一条，两个字。
半条。
周砚把那张纸收起来。
两点三十分。
他收得很慢。
收完他把它夹进一个本子里。
那个本子是新的。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
他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头那一层。
跟六月六号晚上他收那张纸的位置一样。
教室后门这时候开了。
顾青禾抱着一沓东西进来。
她把那一沓放在讲台上。
两点三十五分。
“昨天大家抄的，我收齐了。”
温良看了一眼。
“多少张。”
“二十六张。”
“一号到二十五号，加二十四号之二。”
两点四十分。
“二十六张，一张不少。”
温良把那一沓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张，他停住了。
最后那一张底下还空着一行。
“这一行怎么空着。”
两点四十五分。
顾青禾看着他。
“老师，目录上一共几号。”
“二十六号。”
“那第二十七号呢。”
温良抬起头。
两点五十分。
“你怎么知道有第二十七号。”
顾青禾没有立刻答。
“没有第二十七号吗。”
温良没有说话。
“我们抄完二十六张，最后一张底下就空着。”
两点五十五分。
“我们没有把它填上。”
“也没有把它裁掉。”
顾青禾把那一沓往前推了一点。
她的指节压在那一沓的边上。
“我们把那一行留着了。”
温良看着那一沓。
两点五十七分。
“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顾青禾说得很平常。
“昨天晚上商量的时候，有人说裁掉。”
“有人说填上。”
“最后没有裁，也没有填。”
“为什么。”
“因为填什么我们不知道。”
“裁掉了，往后就没有地方填了。”
温良把那一沓翻回第一张。
两点五十九分。
第一张最上头写着：一号，九月十九日，摸底卷分数条。
他把那一沓合上。
“这二十六张归你们。”
“那第二十七号呢。”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讲台上现在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