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
苍云宗后山,这风硬得跟欠了钱没还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像是还没融化的冰渣子混着沙砾,直往领口里钻。
林宇辰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紧了紧,掌心里那枚缠枝莲纹玉扣烫得吓人。这热度不对劲,不像是在暖手,倒像是有个活东西在里面发疯似地往外顶,恨不得直接钻进肉里去。
玉扣指的方向不是锁妖塔,而是这处连杂草都不长半棵的绝地。
“救人先取钥?老东西,你这谜语要是猜错了,回头把你这残魂泡进酒坛子里,腌个三天三夜。”
嘴上发着狠,脚下动作却没停。
身形一晃,人已经飘出三丈远,像只夜猫子似的,无声无息落在悬崖正前方的阴影里。脚底下的石头有点松,踩上去咔哒一声,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听了两秒——没动静,这才放心。
雾气浓得化不开,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不是那种死老鼠烂在阴沟里的臭,是一股子陈年的血发酵后的铁锈气,混着泥土的霉味,闻一口就能让人早饭吃的那点东西翻腾上来。
林宇辰屏住呼吸,眼底金芒流转。
破妄之眼全开。
眼前的迷雾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黑白分明的视野里,那堵看似普通的绝壁正在扭曲,像水波纹一样晃荡。
不是墙。
是一扇门。
巨大的青石门跟山体严丝合缝,表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看着像是一层绿毛毡,伸手一摸,湿滑粘腻,触感有点像摸到了某种冷血动物的肚皮,恶心得让人想立刻擦手。
没锁孔。
没把手。
正中央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内壁刻着繁复的回纹,形状像个被搅乱的漩涡,盯着看久了眼晕。
魔帝的记忆碎片适时地跳出来,把这玩意的构造图直接拍在视网膜上。
“血脉频率过滤器?”
林宇辰眉毛一挑。
这玩意儿精得很,不仅认血,还认灵力波动的频率。不对频的血滴进去,就像往高压锅里扔了颗鞭炮——砰,直接炸得连渣都不剩。
旁支那帮废物要是敢硬闯,估计这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葬身地。
“算我运气好,正好带了钥匙。”
也没犹豫,右手抬起,食指指甲在拇指指腹上一划。
嘶。
血珠滚落,殷红得刺眼,精准地砸进凹槽正中。
滋啦——
血渗进去的速度极快,瞬间就被吸干,就像海绵吸水,连点印子都没留。
没动静。
石门死一般寂静,像是在嘲笑他的血太廉价,不够劲儿。
“嫌少?”
林宇辰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也不恼。
丹田内,那一缕魔帝修为骤然苏醒。筑基巅峰的灵力基底,裹挟着上古魔气那特有的霸道、暴虐频率,顺着指尖疯狂灌入。
嗡!
沉闷的轰鸣声从山体内部传来,像是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整座断崖都在抖。
碎石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半天听不到回声,听着心里发毛。
咔嚓。
青苔崩裂。
原本灰扑扑的石门表面,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瞬间亮起,疯狂搏动,好像这石头突然活过来了。
沉重的摩擦声中,石门向两侧缓缓滑开,那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刮黑板,听得人牙酸。
一股陈腐至极的风扑面而来。
那是封存了十万年的空气,带着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直往毛孔里钻,冻得人打哆嗦。
“呼……”
林宇辰没急着进。
他神识铺开,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小心翼翼地探进门缝。
刷!
就在神识触碰到门内空间的瞬间,无数道尖锐的破空声炸响。
无形箭雨。
不是实体,是高密度的神魂冲击波。这要是换个普通金丹修士来,这一波下去,脑仁都能给搅成豆腐脑。
但在林宇辰眼里,这些所谓的杀招,慢得像是在水里打拳,软绵绵的没点力气。
“这种花架子,也就骗骗小孩。”
左手单结法印,淡金色的灵力在身前瞬间凝结成盾。
叮叮叮叮!
密集的脆响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吵得人心烦。
火花四溅,却连护盾的一丝涟漪都没激起。那所谓的必杀神魂箭,撞在魔帝护盾上,脆弱得像玻璃碴子碰上了金刚石,碎了一地。
“这就是禁地的门户?简直是个笑话。”
林宇辰嗤笑一声,迈步跨过门槛。
门后别有洞天。
没有堆积如山的灵石,也没有光芒万丈的宝藏,更没有想象中那种金银财宝堆成山的场面。
只有一条路。
一条笔直向下、深不见底的血色阶梯。
台阶由某种暗红色的晶石铺成,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字。
林宇辰走近几步,鞋底踩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像是踩碎了枯骨。
他低头,视线落在那些刻痕上。
字迹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充满了挣扎的痕迹,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林岩,弃子。”
“林婉,祭品。”
“林……”
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刻着一个确切的死亡日期。
最近的日期,就在三天前。
林宇辰眼皮猛地一跳。
三天前?那是林家宣布“清洗门户”的日子。那些所谓“勾结外敌”被逐出家族的旁支弟子,原来根本没走,全被扔到了这里?
这哪里是禁地。
这是林家处理废料的焚尸炉,还是用了十万年的大型垃圾场。
“林玄苍,你这一手做得够绝啊,连骨头都不给人家留。”
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冷。
彻骨的冷。
就在这时,手中的缠枝莲纹玉扣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非常有节奏,哒、哒、哒,像是在回应下面的什么东西。
林宇辰抬头向下望去。
视线尽头是一片混沌的红雾,看不清有多深,但那股庞大、扭曲、带着绝望味道的怨念,正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比葬仙崖底的煞气还要浓烈百倍。
这不是普通的亡灵。
这是被人硬生生封死在这里,历经十万年都不肯散场的执念。
“既然不想散,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藏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想杀人放火的暴虐,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刻满名字的台阶。
轰!
脚底落地的瞬间,整条阶梯仿佛活了过来。
血光暴涨。
那些刻在台阶上的名字开始扭曲、拉伸,变成了一张张痛苦的人脸,争先恐后地向他发出无声的嘶吼,嘴张得老大,看着瘆人。
紧接着,一道凄厉至极的尖叫声,毫无征兆地从红雾深处炸开。
吱——!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锯,狠狠地拉扯着耳膜和神经。
林宇辰脚步猛地一顿。
这频率……
猛地抓起胸口的玉扣,玉扣此刻正疯狂闪烁,光芒一闪一闪,竟然和那尖叫声同频共振。
这股怨气的波动,竟然和那天在幻境里见过的“婉儿”虚影,一模一样。
不。
比虚影更真实,更绝望。
“婉儿……”
喉咙发紧,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那不是简单的回响。
那是求救信号。
而且,信号源就在这阶梯的最底端,就在那团最浓烈的红雾里。
“等着。”
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顺着血色阶梯,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裹挟着红雾中的煞气,像无数双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下去做替死鬼。
林宇辰根本不理会。
这些只有本能怨念的残渣,连让他停步的资格都没有。
十息。
下潜了百丈。
周围的光线彻底消失,唯有眼底的金芒和手中玉扣的光芒成了唯一的指引。
台阶上的名字越来越密集,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被无情献祭。
林家所谓的繁荣,原来就是踩着这些尸骨堆起来的。
“林玄苍,你修的哪门子的仙?修的是鬼道吧!”
冷笑一声,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既然这所谓的正道大宗是个吃人的魔窟,那他今天就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砸个稀巴烂。
又是百丈。
空气越来越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连肺叶子都要被压炸了。
那股尖叫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出其中的颤抖和哀求。
“救命……”
“好痛……”
“为什么……”
无数细碎的低语声钻进脑子里,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吵得人脑仁疼。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识海剧痛,走火入魔。
但林宇辰是谁?
体内可是住着一个真正的魔帝。
这种程度的怨念冲击,给魔帝老哥塞牙缝都不够。
“闭嘴。”
脑海中冷哼一声。
丹田内的魔气猛地一震,霸道的意志如同一头黑色巨龙,横扫过整个识海。
嗡——
那些嘈杂的低语声瞬间消失,周围变得死一般寂静。
连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都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脚下不停,终于落到了最后一级台阶。
平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插着九把漆黑的长剑,剑身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每一把剑上都挂着锁链。
锁链的尽头,锁着一具……枯骨。
不,不是枯骨。
是一具还穿着残破嫁衣的女尸。
女尸悬浮在半空,双手双脚被锁链死死扯向四方,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大字型。
那件嫁衣虽然破败,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华贵,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缠枝莲纹,竟和林宇辰手中的玉扣一模一样。
“婉儿……”
声音有点干涩。
在幻境里见过这个身影,但此刻亲眼见到这具尸体,心脏还是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捏得生疼。
十万年了。
她就被困在这里,整整十万年。
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用她的血肉喂养这个阵眼,用她的怨念来镇压林家的气运。
何其残忍。
何其荒谬。
“林家世代守护的禁地,竟然是囚禁先祖的牢笼。”
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寂静的祭坛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听着格外响亮。
就在这时。
那具一直死寂的女尸,突然动了一下。
咔咔。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没有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眼眶里却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死死盯着林宇辰。
“后辈……”
枯涩的声音从空荡荡的胸腔里传出来,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鬼火摇曳,透着无尽的绝望和麻木。
十万年的折磨,让她对一切活物都失去了信任。
林宇辰摇摇头。
走到祭坛中央,无视周围那九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剑,直视着那两团鬼火。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举起手中的缠枝莲纹玉扣。
光芒大盛。
那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阴暗的祭坛,也照亮了女尸眼眶中的鬼火。
女尸浑身剧烈一颤。
那两团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原本浑浊的绿色,竟然渐渐转回了一丝清明的人性。
“这气息……”
“是你……那个孩子……”
女尸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多了一丝颤抖的希冀。
林宇辰心中一酸。
即使变成了这样,即使过了十万年,母女之间的感应依然存在。
“是我。”
深吸一口气,灵力疯狂涌动,灌入玉扣之中。
“这狗屁禁地,今天必须拆了。”
一步跨出,手中多了一把漆黑的长刀。
正是那把从魔帝记忆中提取出来的“斩业”。
刀身黝黑,无坚不摧,专斩一切邪祟与阵法。
“起!”
低喝一声,长刀狠狠劈向锁住女尸左手的那根锁链。
当!
火星四溅。
那根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玄铁锁链,竟然被这一刀直接崩断了一个缺口。
巨大的反震力让林宇辰虎口发麻,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能断!
这锁链虽然是上古玄铁打造,但毕竟经历了十万年侵蚀,加上阵法运转受损,根本挡不住魔帝神兵的锋芒。
“有意思。”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根不够,那我就把这九根全给你砍了!”
双手握刀,浑身灵力如井喷般爆发。
黑雾缭绕,魔气滔天。
此时的他,不像是个正道修士,反倒像个真正的大魔头,在这充满怨念的禁地里,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力量。
“第一刀!斩断枷锁!”
轰!
刀光如墨,划破长空。
锁链应声而断。
女尸的左臂猛地垂落,虽然只是白骨,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二刀!斩断因果!”
身形旋转,刀锋横扫,右臂的锁链随之崩裂。
砰!
碎石飞溅。
整个祭坛开始剧烈摇晃,那九把黑剑仿佛感应到了危机,剑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想要发出攻击。
“想拦我?”
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挥,一道刀气直接将靠近的两把黑剑震飞。
“第三刀!斩断这该死的命!”
怒吼出声,身形如电,冲向锁住双脚的锁链。
这一刻,不再是什么林家弃子,也不需要什么大宗门的认可。
就是个要把自家亲人带回家的疯子。
谁挡路,就杀谁。
天挡着,就把天捅个窟窿。
咔嚓!咔嚓!
最后两根锁链应声而断。
女尸失去了束缚,整个人像是一片落叶,缓缓飘落下来。
扔掉长刀,一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轻得像片羽毛。
没有任何实体的重量,只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透过衣物传过来。
但那两团鬼火,此刻却变得异常柔和,静静地看着林宇辰,仿佛隔了万古岁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相拥。
“谢谢你……”
虚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解脱。
“睡一觉吧。”
将一缕纯净的灵力注入她的眉心,帮她平复那躁动的魂体。
“等你醒来,这苍云宗,怕是要换个名字了。”
就在这时。
祭坛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谁敢动本座的阵眼?!”
一股堪比元婴期的恐怖威压,猛地从地底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整个禁地都在颤抖,仿佛末日降临。
林宇辰眼神一冷,将女尸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养魂木盒里,然后缓缓转身,捡起地上的长刀。
刀尖指地。
看着那个从地底钻出来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你的阵眼?”
“老子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正好,刀刚热,拿你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