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风带着股腥味,像是在铁锈堆里腌了三天三夜,直往鼻孔里钻。
林宇辰站在血色阶梯上,没急着动。
脚下的石头像块冻硬了的猪肝,暗红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觉到下面埋着的碎骨头渣子在“咯吱”作响。
这就是林家的“祖地”。
说是什么圣地,其实就是个乱葬岗。上一章那具女干尸还跪在前头,两只枯手死死托着空气,像是在献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才那一战,这干尸爆发的元婴期威压差点把他掀翻,这会儿消停了,反倒比刚才更渗人。
周围那些青绿色的鬼火也不跳了,全悬在半空,像几十双死鱼眼,直勾勾盯着这边。
“安静得有点过分。”
林宇辰心里嘀咕了一句,目光落在手里的缠枝莲纹玉簪上。簪头温热,那股热度顺着掌纹往里钻,跟腰间那块玉扣隔着一层布料较劲。这两样东西一碰头,就像两块磁铁找准了极位,“滋滋啦啦”地响,震得肋骨缝发麻。
既然这簪子是从这干尸手里“借”来的,那关于这簪子的恩怨,总得有个了断。
搜魂术这玩意儿,以前练着玩,嫌脏,嫌乱,容易把脑子搅成一锅浆糊。但眼下没得选。这干尸身上那股元婴期的死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灰挂在皮囊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别怪我。”
林宇辰低声说了句,抬起右手,指尖一点幽蓝的光芒亮起。
不是那种锋利得能切开空气的剑气,而是一团柔和如水波的神念。他没直接往识海里捅,那样太粗暴,容易把这本来就剩一口气的残魂给捅散了。
手指轻轻点在了干尸那干瘪的太阳穴上。
指尖触感像摸在风干的树皮上,粗粝,剌手。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
那股神念刚一接触,就像水滴进了滚油里,“滋啦”一声炸开了。
并没有撕裂感,反倒是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指尖疯狂倒灌!
“嘶——”
林宇辰倒吸一口凉气,脑瓜子像是被人用凿子狠狠凿了一下,眼前瞬间一黑。
再睁眼,世界变了。
是个雪天。
雪大得离谱,鹅毛片子往下砸,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脸,那种冷是透进骨缝里的。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林宇辰“看”到的视角很低,是跪着的。
面前是一双黑底云纹的长靴,踩在雪地里,没沾一点白星。
再往上,是玄色的袍摆,上面用暗金线绣着莲纹,针脚细密得让人眼晕。这是林家现在的主纹,但在十万年前,这纹路还得更宽大些,更张扬些,透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主上。”
记忆里的声音传来,嘶哑,带着血腥气。林宇辰下意识想开口,却发现这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这具干尸——那个叫婉儿的女修的声音。
那种第一人称的代入感太强,连嗓子里的甜腥味都顺着幻觉传到了舌根上。
那穿玄色袍子的人没转身,背着手站在崖边,风把他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
“婉儿,这东西你带走。”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里躺着一只玉簪。
正是林宇辰手里这只缠枝莲纹玉簪。
画面里的婉儿颤抖着双手接过来。那手上有冻疮,还有剑伤,指关节肿得老高。她把玉簪攥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像是捧着全世界。
“主上,您真不回去?”婉儿抬头。
林宇辰透过婉儿的眼睛,“看”到了那个背影的侧脸。
只一眼,林宇辰心里就“咯噔”一下。
虽然隔了十万年,虽只是记忆碎片里的一个侧影,但那股子劲儿太熟悉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狂妄,是那种“老子天下第一谁敢不服”的霸气。
那是初代家主。
也是那位传说中的魔帝。
“回不去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遗憾还是解脱,“那些叛徒既然篡了位,这林家主脉的名号,以后就是脏的。我得去把这世道洗一洗,哪怕洗不干净,也得搅个天翻地覆。”
婉儿没说话,只是把头磕在雪地上,起不来了。
“这簪子里藏着第二件遗物的坐标。”初代家主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截断剑,剑身上血槽还没干,“若我回不来,你就守着它。若是遇到我林家后人,且看他心性。若是那种软骨头,你就把这簪子毁了,别落在外人手里。”
“奴婢领命。”
“还有。”
初代家主的身影开始模糊,像是风雪要把他吹散,声音却变得极重,“别等我了。去葬仙崖,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这路太黑,你一个女娃娃,走不完。”
画面戛然而止。
“轰!”
那种失重感猛地回弹,林宇辰身子一晃,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眼前的雪地、长靴、黑袍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阴森森的血色阶梯,和那具依然跪着的干尸。
只是这干尸身上,那股子死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是沙雕被风吹散了。
它没了执念,也就没了留在这世间的理由。
“呼……”
林宇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脑仁还在突突地跳。这种跨越万载的记忆灌输,不仅是信息的传递,更是情绪的暴力冲刷。那种视天下如蝼蚁的霸气,那种悲壮到极致的决绝,在他胸口堵得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
这哪是什么信物,这是道催命符,也是张保命符。那个叫婉儿的侍女,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为了守住这句“遇到林家后人”,在这血色阶梯里跪了十万年。兵解,连轮回的机会都不要了。
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傻不傻。”
林宇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嘲讽,反倒有点酸。他把玉簪往怀里揣了揣,贴着胸口,那股温热稍微压了压心里的闷气。
随即,他抬起手,掌心涌出一团黑红色的魔气。
这是魔帝给的本钱,用在这儿不算浪费。魔气轻柔地包裹住那具即将消散的干尸,没去破坏,只是像一层纱一样罩着,护着它最后的体面。
“安息吧。”
随着这三个字,干尸的轮廓彻底化成了灰,顺着阶梯缝隙往下流,没发出一点声响。
(叮!检测到因果闭环,获得“忠魂之气”一缕。)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清脆悦耳。
(忠魂之气:可淬炼神识,大幅提升对心魔、幻术的抗性。当前进度:神识微弱增长。)
林宇辰只觉得眉心一阵清凉,像是有人在那儿抹了一层冰薄荷,原本因为搜魂术带来的刺痛感瞬间消散了大半,连神念都似乎壮大了一分。
“算没白忙活。”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里那点沉闷被这丝收获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那一摊灰烬并未完全散去,在风中打着旋,最后竟凝成一股力量,枯槁的手指僵硬地抬起,死死指向阶梯的尽头——那正是上一章石门破碎、焦黑锁链探出的方位。
林宇辰顺着指引望去。
那原本破碎的石门此刻竟似幻觉般重组,化作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硬生生嵌在岩壁里。那门高得离谱,抬头看一眼脖子都酸,上面全是斑驳的铜锈,绿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痂。
门扇正中间,刻着几个大字。
笔画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煞气。
“非战神之心持有者,入内必魂飞魄散。”
林宇辰念了一遍,挑了挑眉。
“战神之心?这名字听着挺唬人,估计又是哪位先祖留下的什么测试。”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盘算着。要是没这东西,是不是就得打道回府?
不对。
怀里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玉扣,也不是玉簪。
是那块之前系统给的“伪天道碎片”。
这玩意儿平时老实得很,这会儿突然像条活鱼一样在布兜里乱跳,烫得大腿外侧皮肉生疼。那股热度不是普通的温度,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波动,跟这扇青铜门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振。
“嗡——”
青铜门上的铜锈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色。
那股震动顺着脚底板传上来,震得林宇辰脚底发麻。这哪里是门锁开启的声音,倒像是两块巨大的磁铁终于找准了位置,要狠狠撞在一起。
怀里的碎片跳得更欢了,像是要钻出来。
林宇辰伸手按住布兜,掌心传来的触感有些扎手。这碎片不是金属,也不是玉石,摸着像是在摸一块正在跳动的肌肉,带着一种恶心的生命力。
“伪天道碎片和战神之心?”
林宇辰眯起眼睛,盯着那扇门,“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怎么凑一块儿就掐上了?难道这所谓的‘战神之心’,其实是个陷阱,或者是天道崩坏的产物?”
他脑子转得飞快,前几章得到的线索在脑海里飞速串联。
家主令的异变、初代魔帝的留言、还有这块一直没搞懂用途的碎片……
“有意思。”
林宇辰不仅没怕,反倒笑了。那种面对未知挑战的兴奋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没有颜色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那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正在门后翻身。
刚才干尸消散前指的就是这儿。
这扇门后面,要么是无上机缘,要么就是真正的死局。
林宇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烫得要命的碎片从怀里掏出来。碎片在他手里震得像要炸开,指着那扇青铜门的方向,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看着那块碎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燃着狂热的战意。
“好!既然你想进去,那我就成全你。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所谓的战神之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不能配得上我林宇辰这条命!”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青铜门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哒。”
身后,那些鬼火突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条阶梯,只剩下那扇青铜门和林宇辰手中那块碎片,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那种孤注一掷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林宇辰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指尖夹着那块滚烫的碎片,对着门缝狠狠按了下去。
“给老子,开!”
轰!
一声巨响,不是门开了。
是沉睡十万年的杀机,醒了。
下一秒,门缝里那只巨大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