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宋江喉咙里挤出怪异浑浊的声响,像一只被掐断脖颈的老禽,在凛冽夜风里绝望抽搐、苟延残喘。
他那双常年挂着温和仁义笑意、骗尽天下好汉的眼睛,此刻布满蛛网般细密的猩红血丝,死死盯着脚下那片狼藉泥泞。那里,是被李逵一脚踏碎、碾烂入土的招安文书碎屑。
那是他半生执念的命根子,是他梦寐以求、踏向朝堂青云路的唯一敲门砖。
如今,彻底碎了。
“公明哥哥,你说话啊!”
李逵双手拎着寒光凛冽的板斧,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响彻耳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满心悲愤的黑熊,焦躁又茫然。
“你亲口告诉俺!那天碑上的话都是假的!你从来没想过要害俺的性命,对不对!”
宋江浑身冰冷打颤,下意识抬眼,撞上李逵那双赤红欲裂、满是悲愤的虎目,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悄悄挪动屁股。
他想开口,想搬出一辈子惯用的兄弟情深、忠义两全的说辞,安抚这头濒临失控的猛虎,稳住最后的局面。
可当他视线扫过全场,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瞬间坠入万丈冰窟,冻得彻骨冰凉。
夜风吹乱漫天火把,明暗交错的火光疯狂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再无半分温情的面孔。
林冲按紧腰间刀柄,周身寒气凛冽,目光冷得刺骨;鲁智深紧握水磨禅杖,眉心紧锁,鼻息沉重如惊雷蓄势;武松静默伫立,不言不语,可那双沉静虎目里翻涌的杀机,几乎要点燃周遭的空气。
更远的广场之上,数千名喽啰屏息凝神,压抑的愤怒层层堆积,低沉的怒吼此起彼伏,如山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势已去,人心尽失。
“宋公明,你还在等什么?”
高台之上,天纹的声音缓缓落下,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掌控生死、俯瞰众生的绝对威压,牢牢锁死宋江最后的退路。
“是在等蔡京赐下的御酒,还是在等高俅备好的白绫?”
“不……不是这样的……”
宋江喉间干涩发疼,终于勉强挤出一句破碎无力的辩解。他猛地侧身扑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浮木,死死攥住吴用的衣袖,指节用力发白。
“学究!吴学究!你最懂我心意!你快开口!告诉众位兄弟,我宋江一心为梁山、为众好汉前程,从来没有半分害人之心!绝无!”
他情急癫狂,力道极大,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吴用的衣料,几乎要抠进皮肉之中,带着近乎疯狂的乞求。
吴用垂眸,静静看着那只剧烈颤抖的手。
这只手,曾与他灯下对坐,彻夜谋划招安大计,一遍遍勾勒归顺朝廷、封妻荫子的虚妄蓝图;曾与他并肩携手,收拢人心、整顿梁山,撑起这八百里水泊的基业。
可此刻,这只手冰凉粘稠,沾满绝望与偏执,透着一股腐朽陈旧、早已跟不上时局的死气。
吴用缓缓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无波,抬手,一根一根、从容不迫地掰开了宋江死死攥紧的手指。
宋江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眼底的惊恐如同潮水般疯狂蔓延。
“学究……你……”
吴用抬手整理好被抓皱的青衫衣袖,默默后退三步,彻底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他对着宋江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字字诛心,不留半分情面。
“公明哥哥,数理演算从不会骗人,既定的未来,更不会因人执念而更改。”
“你毕生追求的前程与忠义,是建立在七十二位梁山兄弟的累累尸骨之上。吴某一生精于算计,筹谋利弊,却绝不愿做那一杯御赐毒酒之下的冤魂。”
话音落下,吴用转身,面朝高台之上的天纹,深深俯身,郑重一拜。
“天师在上,吴用……受教了。”
这一拜,彻底斩断牵绊,断绝了宋江最后的生机与依仗。
“哇——哈哈哈哈!”
宋江猛地仰头,爆发出一声凄厉癫狂的惨笑,破碎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之上,悲凉又疯魔,听得全场众人心惊肉跳。
“吴学究!连你也背叛我!连你也弃我而去!”
他踉跄着撑起身躯,摇摇欲坠,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的天纹,又扫过四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满眼不甘与怨毒。
“你们这群草莽匹夫!你们懂什么正统!懂什么前程!”
“那是朝廷!是天下正统!没有招安,你们一辈子都是贼!是见不得光、永世抬不起头的草寇!”
“贼?”
天纹一声冰冷嗤笑,缓缓迈步走下高台。厚重的靴底踏在木质台板上,清脆的声响步步逼近,每一声都踩在宋江濒临崩溃的心弦之上。
“宋公明,你张口闭口骂众人是贼,可你毕生所作所为,比山野流寇肮脏万倍、卑劣万倍。”
“你把手足兄弟的性命当作博取官爵的交易筹码,把忠义二字当作你往上攀爬的镀金招牌。到头来,你自诩忠臣义士,不过是高俅、蔡京等权臣掌心任意拿捏、用完即弃的一条走狗。”
天纹停在宋江身前三步之遥,目光清冷凛冽,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淡漠。
“你的时代,结束了。”
短短七字,宛如七柄千钧重锤,接连狠狠砸在宋江摇摇欲坠的心口,砸碎他最后的尊严与执念。
宋江身躯骤然僵住,浑身气血瞬间凝滞。
他怔怔望着天纹那双深邃通透、仿佛看穿千年兴衰的眼眸,又侧目望向虚空之中依旧高悬的冰冷墓碑影像。
碑上的血色字迹,刺眼又讽刺,无声宣判着他一生的荒唐与结局。
“结束了……我的时代……结束了……”
宋江喃喃自语,心神彻底溃散。一股汹涌的腥甜猛地从胸腹翻涌而上,直冲咽喉。
他拼命咬牙压制,想要咽下这股血气,可那股力量如同地底喷发的火山,磅礴汹涌,根本无力阻挡。
“噗——!”
一大口黑红色的浓稠鲜血,从宋江口中疯狂喷涌而出!
漫天血雾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猩红狰狞,触目惊心。
转瞬之间,他身上的素色衣衫便被大片鲜血浸透染红,点点血珠溅落在脚下泥土与木屑之中,斑驳刺眼,惨烈无比。
方才还带着灰败死气的面容,此刻彻底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形同死人。
“公明哥哥!”
几名仅剩的忠心亲随见状,下意识想要冲上前搀扶,却被一道寒光瞬间拦住。
林冲横刀而立,刀锋冷冽,杀意凛然,声音低沉冰冷,不含半分情绪:“谁动,谁死。”
话音落地,无人敢逾越半步。
宋江浑身脱力,身躯直直向后重重倒落。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他的后背狠狠砸在那张早已破碎、堆满木屑尘埃的招安供台之上。
双眼翻白,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涌出白沫与血水交融的浑浊液体,气息微弱断续。
他尚未断气,尚有一丝残喘。
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执掌梁山、一呼百应、以仁义之名笼络群雄的及时雨宋江,已经彻底死了。
死在了众叛亲离的绝境里,死在了自己毕生执念的招安大梦之中。
天纹目光淡漠,对地上抽搐濒死的宋江视而不见,没有半分波澜。他缓缓转身,直面全场数千名屏息以待的梁山好汉。
“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惊扰。”
“是!”
两名复仇营精锐战士大步出列,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拖拽死物一般,架起昏迷抽搐的宋江,转身快步向后山囚牢走去。
喧嚣散尽,广场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
这是旧时代彻底崩塌后的短暂真空,是旧秩序覆灭、人心归一的无声敬畏,万千好汉静静伫立,等候着新时代的降临。
人群之中,林冲率先动了。
他收刀入鞘,刀刃归位,清脆的金属鸣响划破死寂夜色,利落干脆。
紧接着,这位梁山最稳的军魂悍将,对着前方的天纹,重重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地面,发出厚重沉稳的脆响。
“林冲,愿听天师差遣!碎裂宋廷腐朽,重塑万里江山!”
“好!”
鲁智深朗声大笑,震彻四野,抬手将沉重禅杖重重顿在地面,震起漫天烟尘。
“洒家一生最恨虚伪狡诈的小人!天师为我等拨开迷雾、指明活路,洒家这条性命,从今往后,尽归天师驱使!”
“俺也一样!”
李逵胡乱抹掉脸上的血汗与泪痕,粗声怒吼,字字赤诚。
哗啦啦——
如同多米诺骨牌接连倾覆,全场数十位头领、数千名喽啰,尽数齐齐单膝跪地,黑压压一片,声势滔天。
“愿听天师差遣!”
“愿听天师差遣!”
万人吼声层层叠叠、汇聚洪流,震荡八百里水泊,连湖面流水都为之翻腾震颤,气势磅礴,撼天动地。
天纹静立在宋江遗留的斑驳血印之上,任由震天彻地的臣服之声席卷周身。
他心中澄澈清明。
从这一刻起,梁山不再是一盘散沙、摇摆不定的草寇窝,不再是臣服皇权、渴求招安的附庸势力。
这是一支褪去愚昧执念、被注入全新意志与未来的新生军队。
天纹不曾低头回望脚下血迹,踏着那片象征旧时代落幕的猩红,步履沉稳,一步步迈入庄严肃穆的聚义大厅。
大厅深处,高位之上,那张铺着猛虎皮毛、象征梁山最高权柄的至尊交椅,静静伫立,默然等候着它全新的主人。
天纹稳步上前,在交椅前驻足,骤然转身,衣摆凌厉翻飞。
他从容撩起衣摆,身姿挺拔,稳稳落座于梁山第一宝座。
门外火光斜斜射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深邃,笼罩整座聚义大厅,威严自生。
“吴学究。”
天纹指尖轻敲扶手,声音低沉厚重,眼底深邃难测。
吴用立刻躬身垂首,恭敬应声:“属下在。”
“传令全山,即刻戒严,封锁各处关卡渡口。”
“我有颠覆前路、重塑梁山的大事,即刻宣告全军。”
话音未落,聚义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哨音,刺破夜色。
一名隶属时迁斥候麾下的探子,满头大汗、衣衫凌乱,不顾一切狂奔冲入大厅,神色慌张,气喘吁吁。
“报——!天师,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