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的禅杖死死嵌在青砖里,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天纹脚下。
“你若不发兵,洒家现在就自己去!”
鲁智深咆哮着,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浑身散发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
天纹没退,也没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颤动的禅杖,又抬头看向鲁智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提着禅杖去,杀一个慕容知府,然后呢?”
天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鲁智深的怒吼。
“然后?” 鲁智深愣了一下,随即狂吼道,“然后洒家就把那狗官的脑袋祭旗!把青州府衙拆了!”
“再然后呢?”
天纹逼近一步,直视鲁智深的眼睛。
“慕容知府死了,朝廷会派来李知府、王知府。他们为了补上慕容知府留下的‘人头账’,会杀更多的流民,会把青州变成更大的乱葬岗。”
“你杀得完吗?”
鲁智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聚义厅内,原本叫嚣着要下山杀人的好汉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林冲按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天师,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李逵抹了一把眼泪,瓮声瓮气地问。
“不。”
天纹转过身,大步朝厅外走去。
“所有人,跟我去学堂。”
好汉们面面相觑。
去学堂?这时候去学堂干什么?
但天纹的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冲第一个跟了上去,鲁智深猛地拔出禅杖,也大步跟上。
新思想学堂内,黑板上还残留着昨日扫盲课的粉笔灰。
天纹站在讲台上,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中心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是大宋。”
他在圈外又画了无数个小点。
“这是慕容知府,这是高俅,这是蔡京,这是赵佶。”
天纹转过身,看着台下坐得歪歪扭扭、满脸杀气的好汉们。
“你们觉得,慕容知府杀流民,是因为他天生是个疯子吗?”
“难道不是?” 鲁智深闷声问。
“不是。”
天纹冷笑一声,看向吴用。
“学究,告诉他们,大宋的官是怎么升的。”
吴用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刚整理出来的邸报,声音清冷。
“大宋官制,以考课为准。边境州府,剿匪是头等功。一颗贼首,赏银十两,升一级。若能斩获千人,便可直入汴京,封赏厚禄。”
吴用顿了顿,看向众人。
“慕容知府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种豆’。流民的脑袋,就是他升官发财的种子。”
“畜生!” 林冲低声骂道。
“这不只是一个慕容知府的问题。”
天纹在黑板上重重一划,将那个圈劈成两半。
“这是这个世道的逻辑。在这个世道里,你们,还有那些流民,在官老爷眼里不是人,是数字,是功劳,是随时可以收割的庄稼。”
“你们想报仇,杀一个慕容知府,只是割了一茬庄稼。只要这块地还在,只要这套规矩还在,庄稼迟早还会长出来。”
学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汉们原本沸腾的怒火,此刻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透骨的寒。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仇人,而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怪物。
“那…… 那咱们怎么办?”
武松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
天纹扔掉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我们要做的,不是报仇。”
“我们要做的,是碎裂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大字:生存主权。
“生存主权?”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太古怪。
“对,生存主权。”
天纹的声音掷地有声。
“谁给你们权力活着的?是皇帝吗?是官府吗?”
“不!是天!是你们自己!”
“生而为人,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权力。谁敢剥夺这个权力,谁就是我们的死敌!”
天纹猛地挥手,指向窗外。
“慕容知府杀流民,剥夺的是他们的生存主权。高俅陷害林教头,剥夺的是他的生存主权。蔡京搜刮民脂民膏,剥夺的是全天下百姓的生存主权!”
“我们下山,不是为了去当土匪报私仇。”
“我们下山,是为了告诉这天下,命,是我们自己的!谁也别想拿去换红顶子!”
鲁智深听得浑身发抖,他那双粗大的手掌死死抓着桌沿,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为生民立命。”
天纹又写下五个字。
“这就是我们梁山的宗旨。从今天起,梁山不再是草莽聚义的土匪窝,而是这天下受苦人的命根子!”
“我们要打青州,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青州的百姓知道,只要有我们在,就没人敢拿他们的脑袋去平账!”
砰!
鲁智深猛地站起身,带翻了长凳。
他大步走到讲台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天师!”
鲁智深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洒家以前只知道杀人快活,今天才明白,这人该怎么杀!”
“这‘为生民立命’五个字,洒家认了!这条命,洒家交给你了!”
哗啦啦。
林冲、武松、李逵、时迁……
学堂里的好汉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齐刷刷地跪倒在天纹面前。
没有江湖义气的喧闹,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与肃穆。
林冲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为生民立命,碎裂旧世道。”
林冲低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大。
“碎裂旧世道!”
众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学堂的屋顶。
天纹看着这群脱胎换骨的好汉,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梁山的魂,终于铸成了。
“全体都有,校场集结!”
天纹挥手下令。
半个时辰后,梁山大校场。
三千复仇营精锐整齐列阵,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风卷着梁山的旗帜,猎猎作响。
这些士兵原本是流民,是俘虏,是破产的农户。
但此刻,他们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那是被赋予了使命后的眼神。
天纹站在点将台上,身旁是吴用、林冲和鲁智深。
工业区连夜赶制出的新式装备已经配发到位。
士兵们腰间挎着高碳钢打造的横刀,背上背着特制的箭囊。
“林冲听令!” 天纹厉声喝道。
“末将在!”
林冲跨步出列,甲胄摩擦声清脆有力。
“命你为先锋,率一千精锐,直取青州南路,截断官军退路!”
“领命!”
“鲁智深听令!”
“洒家在!”
“命你为副将,率两千步卒,正面推进,凡遇残害百姓之官军,格杀勿论!”
“领命!”
天纹转过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造型古怪的武器。
那武器通体漆黑,由精钢打造,两端各有一个精巧的滑轮,弓弦紧绷,透着一股工业文明的冷硬美感。
滑轮强弩。
这是梁山工业区目前能造出的最强单兵远程武器。
天纹将强弩重重交到林冲手中。
“林教头,这把弩,能射穿大宋最厚的重甲。”
天纹指着青州的方向,眼神冰冷。
“去吧。让大宋的官老爷们看看,什么叫人民的怒火!”
林冲接过强弩,猛地举过头顶。
“全军拔营!”
“杀!杀!杀!”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八百里水泊。
大军开拔,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顺着山道滚滚而下。
天纹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去的尘烟,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出击。
青州,慕容知府。
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