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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砚台的断层

    晏斯年收起笔记本电脑,迈着长腿跟在后面,顺手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

    “工作室?”

    “对,东西昨晚全挪到工作室恒温库了。”

    二十分钟后。

    早晨八点整的商业街冷冷清清,泠然工作室的百叶窗紧闭,隔绝了外头清晨的微光。

    宋泠伊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反锁,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

    内间的储物房里,从宋家老宅搬出来的七个加厚纸箱整齐码放在墙边。

    周漾昨晚收拾了一半,地上还散落着几卷气泡膜和封箱胶带。

    宋泠伊蹲在地上,一把撕开第一个箱子顶部的胶带。

    晏斯年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衣袖,蹲在她身侧,伸手帮她稳住纸箱边缘。

    “找体积小、易封存、质地坚硬的器物。”

    晏斯年一边帮她将箱子里的绣品、线轴与装裱画轴整齐挪出,一边给出专业的排除意见,“能让海外买家盯上数年,绝不可能是普通的苏绣布料。这类委托通常集中在珠宝、印章、孤本古籍,或者微缩雕刻品。”

    宋泠伊没有回话,双手动作极快。

    刺绣底稿翻过,没有夹层。

    老旧的红木首饰盒敲击过,夹板是实木实心的,没有空洞声。

    外公许正行当年寄给母亲的家书整齐装在防潮袋里,纸张薄如蝉翼,藏不住任何硬物。

    箱子一个接一个被清空,工作台上摆满了从老宅清理出来的旧物,却毫无异样。

    直到最后一个最小的牛皮纸箱被拖到面前。

    宋泠伊伸手探进去,指尖触碰到那层冰凉坚硬的石质触感。

    是昨晚傅书珩闯进来时摔翻防潮纸、险些滚落到地上的那方青石墨砚。

    砚台取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这方砚台通体呈暗青色,石质细腻润滑,侧面雕着几缕极浅的祥云暗纹,底部端端正正刻着“瑶书”两个楷体小字。

    那是许瑶生前最常用的一方端砚,当年她绘制刺绣大件草图时,案头总摆着它。

    “昨晚我就觉得重量不对。”

    宋泠伊将砚台平放在工作台正中央的橡胶垫上,拉过一旁的大功率无影冷光台灯,将光源垂直对准砚台底部。

    强光打在暗青色的青石表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

    晏斯年从抽屉里取出一柄精密的工业放大镜,俯身凑近。

    他的视线从“瑶书”两个刻字的凹槽一点点往外围平移。

    当放大镜的边缘移动到砚台底部左侧距离边缘约三毫米的位置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看这里。”

    宋泠伊立刻凑上前,侧脸几乎贴到了晏斯年的下颌。

    放大镜下,原本天然一体的石质纹理,在距离底边缘极近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分割断层。

    那道断层被一层极其隐秘的石粉与深色树脂严密地填平抹匀,甚至特意模仿了原石的天然风化包浆。

    但树脂老化的收缩率和天然青石完全不同。

    历经多年的干燥与空气氧化,树脂边缘微微下陷,浮现出一道极细微的接缝。

    这方看似纯天然整块打磨的古旧端砚,底部竟然是被人用极其高超的榫卯结合二次填缝封闭过的。

    里面是空的。

    “苏晴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宋泠伊的指腹贴上那道微不可见的接缝,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道暗痕。

    晏斯年伸出右手,指尖从工具盒里抽出一柄极其锋利的美工刀片。

    他没有直接切割,而是将极薄的刀尖卡在了那道细微的缝隙边缘,抬眼看向宋泠伊。

    “开吗?”

    宋泠伊屏住呼吸,手指按住砚台边缘,点了下头。

    刀尖顺着那道隐秘的接缝切了进去。

    晏斯年手腕极稳,薄刃贴着缝隙边缘平推,老化发脆的树脂粉末簌簌往下掉,落在黑色橡胶垫上,泛出一股淡淡的松香与陈年蜂蜡的混合气味。

    随着极轻的咔哒声,底盖松动了。

    宋泠伊找来平头镊子,沿着翘起的缝隙边缘轻轻一别,整块厚度不足五毫米的青石底板被完整起出。

    砚台底部赫然现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铺着一层发暗的防潮油纸。

    宋泠伊屏住呼吸,用镊子夹住油纸一角,将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物件夹了出来。

    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薄宣纸。

    纸张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某幅更大的立轴上裁切下来的局部残片。

    晏斯年将无影灯的支架往下压了半寸。

    冷白光线垂直倾泻在纸面上。

    残片上是一截回廊与假山,工笔线条细如发丝,人物衣褶用的是铁线描,设色富丽典雅,即便是残损的局部,也能看出极其精湛的院体画功底。

    更显眼的是残片右下角,盖着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朱文私印。

    印文笔画繁复,是典型的九叠篆。

    “能看出来是谁的章吗?”

    晏斯年侧过头问她。

    宋泠伊俯身看着那枚印鉴,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直接触碰脆弱的纸面。

    “字体是清代中早期的流派,但我专攻的是服饰刺绣和妆容纹样,对宫廷书画印鉴的鉴别不如我师叔。”

    她边说边掏出手机,拉近焦距,调出微距模式,将残片正反面、纸张纤维暗纹以及那枚朱文印鉴连续拍了六张高清图。

    微信界面划开,她找到了通讯录里的“裴老”。

    这位长辈是京市文保所退下来的书画修复专家,早年跟许瑶有过多次业务合作,在非遗古籍修复这一行里算得上帝师级别的人物。

    照片刚发过去不到三十秒,手机屏幕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裴老。

    宋泠伊划开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丫头,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电话那头连寒暄都省了,老人的声音带着极少见的急促,甚至有些变调。

    “我妈留下的老砚台夹层里。”宋泠伊握紧手机,“裴叔,这残片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

    裴老在电话那端拍了桌子,呼吸粗重地穿透扬声器。

    “那是冷枚的私印!‘金门画史’四个字,篆法和故宫藏的避暑山庄图上一模一样!你看那假山皴法,用的是典型的焦墨苔点,设色用的是原矿石青石绿,两百多年都不见灰暗!”

    宋泠伊的后背直立起来。

    冷枚,清代康熙、雍正时期的内廷画院台柱子,传世真迹本就少得可怜,每一幅在拍卖场上都是天价。

    “裴叔,这只是个残角。”

    “残角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当年八国联军进京,圆明园散了多少宫廷大件?冷枚有几幅纪实性长卷一直只有内务府账册记载,实物下落不明!”

    裴老的声音越说越高,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

    “如果是完整原作的一角,单是这一片残页,国际私洽市场上叫价就能到八位数!要是能顺着残片定位到整幅失踪画作的底稿或者下落,市场估值起码过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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