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挑亮。林秋月把两只顶针轮着在灯下转,转一圈,数一圈针眼。
“不对。”她说。
周美玲正给娃掖被角,头也不抬:“顶针还能不对?”
“磨痕不一样。”林秋月把右边那只举到灯前,斜着看。顶针内壁,一道极细的刻线。她拿针尖顺着描,描出来是四个数字。
一〇七三。
周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船号。”她坐下了,“是渔所的黑牌号。三年前报失的一条船,船上三个人,官面记了海难,船籍直接注销。村里没人敢提。”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许文静问。
“我抄过失单。”周秀兰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那年我刚从婆家的烂账里出来,在渔所帮了三天工。这条船的失单,是我一笔一笔抄的。”
她顿了顿。
“失单上货主的章,我认得。老渔头的私印。”
屋里静了。娃在周美玲背上睡着了,拨浪鼓搁在桌角。
周美玲忽然开口:“娘临走前半年,把这两只顶针拆开重纳过一次线。纳完,把自己关屋里坐了一夜。我隔着门喊她,她不应。”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三年前腊月,往前推半年,正是那半年。
娘不是藏了个船号。
娘是记下了害死人的那条船。
哑婆娘一直坐在角落。这会儿她站起来,摸出那片纸角,指着“在海上”三个字,又指指祠堂后墙。走到墙根,蹲下,敲一块条石。
石头是松的。
根叔找来铁撬,撬开。底下一个桐油布包,包得严实。
打开,没账本。一双旧船靴。靴筒夹层里,半页泡过水的货签。货名一栏洇了,只认得出一个字。
顺。
秦川把东西全摆到祠堂桌上。假账,粮条存根,半枚私印,货签,顶针。他一样一样看过去,一笔一笔串。
三年前,一〇七三报了海难,人没救上来,船没捞上来。船没沉。船被顺记留下跑黑货。海难是做出来的账。哑婆娘背面的字写得明白,第二本真账不在村里,在船上。
船还在跑。还在跑,就还得进港。
他连夜去了渔所。值夜的是个老熟人,翻注销船档没费什么事。一〇七三注销后,船壳被一家修船行买走。修船行两年里转过三道手,最后一道接手文书上,见证人签的是梁老板。
第二天一早,梁老板被堵在自家门口。他看清秦川手里那页文书,脸白了。
“文书是真的。可我压根没见过那条船!”他嗓门都劈了,“有人拿我的名头顶了事!我要刚换的从轻,别拉我回去!”
“那就把顶你名字的人想出来。”秦川说。
梁老板想了一夜,想出一个名字。老渔头早年的合伙兄弟。十年前说去南边跑运输,再没回来。
顺记。人名倒过来。
周秀兰把三年的账翻出来,一页页核。每回大宗蛎子压筐外运,收款都走同一个南边商号。商号经办的签名,她拿指头比着量,笔画两头重中间轻。
“左手写的。”她说,“村里右撇子多,左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文静没掺和这个。她把粮条存根按日期摆成一排,摆到一半停住了。
“逢初八、廿三,必有一笔大数。”她抬头,“初八廿三,是什么日子?”
周秀兰脱口而出:“大潮汛。退大潮,老码头的水道才够深槽走船。”
许文静合上账页。
“下一个廿三,四天后。”
秦川连夜分派。林秋月带两条快船守外礁口。周秀兰占深槽,这回不用藏,渔所补了船籍,她的船名堂堂正正挂出去,就是最好的幌子。许文静守渔所电报口,南边商号一有动静就传。周美玲这回不坐村口了。
“带娃的嘴哄人。”她把娃塞给根叔家的老太,“我去会会那几个修船行的。”
修船行在镇上。周美玲挎一篮海货,说是送得的,跟看门老头搭了两天话,磕了一路瓜子。第三天她摸出一条要命的规矩:船每回进坞,不走正坞门,走后头老船排。白天不进,专等半夜。
她蹲在船排外的礁石后头,守了一夜。半夜,船来了。船壳漆换了新的。她绕到退潮线以下去看,旧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原本的船号漆底。
她拿蛎壳在礁石上划了个记号,天亮前赶回村。
“一〇七三。”她说,“人没死干净,船也没死干净。”
廿三夜。潮比预报的大。
深槽口流急。林秋月的快船锚链被流拽断一根,船横在槽口,打着转。她在浪里拽缆,拽不住。
上游一条船顶流压下来。
周秀兰的船拿船身替她挡住流头,两条船并排,缆绳绞死,硬生生把槽口卡成一道门。
“三年前它从这儿跑的!”周秀兰在浪里喊,“今天它别想再从这儿跑!”
一〇七三进退不得。秦川带人跳帮上船。
舱里不是粮。不是蛎子。几十口木箱,箱口封着火漆。
撬开一口。银镯。银锁。成封的旧契。
许文静拿起一本契,翻到封皮,站住了。封皮上写着周家老宅的堂号。
她抬头看周美玲。
“这不是顺记的货。”她说,“这是三年前那场海难里,本该沉下去的货。”
周美玲抱着的那双手,慢慢收紧了。
船老大被按在甲板上,反倒松了口。
“第二本账不在船上。”他喘着气,“船上只是搬货的。真账三年前就上了岸。藏账的人每回交货,只认一样信物。”
“什么信物?”
“一对顶针。”
秦川站在甲板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哑婆娘说,船号藏在顶针里。可顶针从来不是钥匙。
顶针是取账的凭证。
娘把钥匙留在了两个女儿手里。留了三年。两个女儿揣着钥匙过了三年穷日子,不知道自己揣的是什么。
“今夜原定交货。”船老大说,“接货的人天亮前到老船排。只认顶针,不认人。”
秦川当场拍板。账要取,人更要。周家姐妹戴上顶针,亲自去接。八个汉子埋在船排四周的苫布底下。
林秋月坚持跟在姐妹身后半步,手按着船篙。
“顶针是你们娘留的。”她说,“最后一程,得有人替你们看着。”
天亮前。雾。
老船排的雾里走出一个人影,不快不慢,径直走到周家姐妹面前。
开口第一句话,姐妹俩浑身发冷。
“长命。娘的东西,你们戴着挺好。”
那声音,两个女儿从小听到大。磕头的时候听过,分家的时候听过,娘下葬那天听过。
来人抬起头。晨光里露出一张脸。
十年前“死”在南边的那个。顺记的本名正主。
周家姐妹的亲舅舅。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账本我可以给你们。”他说,“拿你们娘当年压在我这儿的,另一样东西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