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欧阳美琪重逢前,神婆一直活在巨大的痛苦中。
她原本并不想成为神婆,她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成为神婆的代价是残酷的,这个身份不允许她拥有自己的家庭,不允许她生育,甚至不允许她拥有私产。
因为她是神的信徒,她获得的财富都需要供奉给神,否则神就会终止她的权力。
也就是说,她这一辈子只能在清贫中孤独终老。
如果仅是这样也就罢了,神婆最不能忍受的是,她的寿命会比别人更短。
每一代萨昆神婆都不会长命,师父不到四十岁时便油尽灯枯,而继承她的位置后,神婆的身体也一天天加速地衰老着。
她不甘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神婆也不例外。她觉得自己并不贪心,和那么多想要富贵想要权势的人相比,她的欲望仅仅是她想活下去。
而小鬼,是承载欲望的容器。
神婆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小鬼,直到那一天在偏殿中,她与欧阳美琪重逢。
再合适不过了。神婆在心里想。
她们同年出生,她们一起长大,命运之线早就将她们紧紧绑定,让她们在多年的分离后依然能够相逢。
还有谁比她更适合跟自己气运相连?
就这样,神婆以欧阳美琪为自己的小鬼。
欧阳美琪越红、财富越多,神婆的寿数越长。
近十年间,靠着欧阳美琪步步高升,神婆满意地发现,她的身体一直维持着中年的状态,没有再像师父那样衰老。
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神婆原本认为一个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欧阳美琪会不断通过铃去兑换更多的东西。
但欧阳美琪居然没有掉入这个人性的深坑,她及时地刹车了。
她不想再进一步上升,而是想要安于现状地享受生活。
但问题在于,她不继续变得更红、赚更多钱,神婆的寿命就没有新的增量。
在无论怎样诱导,都没有让欧阳美琪拥有更进一步的欲望后,为了活下去,神婆只能采取她的第二个办法。
萨昆里有一个仪式,被称为上身仪式。
顾名思义,神婆可以选中一个人,杀死对方的灵魂,拥有对方的身体。
但这个仪式并不简单,它的完成需要满足两个要点。
第一,仪式的双方都要非常虔诚地相信神的力量;
第二,被上身的那个人,灵魂的力量要更孱弱,这样才能被另一个更强的灵魂挤占。
第一件事其实好做到,经过这么多年,欧阳美琪早就对萨昆的神深信不疑。
但是第二件事并不容易,因为一个反直觉的事情在于,神婆之所以能够成为神婆,根本原因并不是她的灵魂力量比寻常人更强,恰恰相反,她其实是更弱的那一个。
在萨昆的体系中,自身灵魂力量弱的人,才更容易撞见鬼神,也就是旁人认为的“通灵”。
因此几乎所有身体健康心理正常阳气充足的人,灵魂力量都是远强于神婆的,神婆没有办法上别人的身。
但是这件事也有解决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彻底摧毁那个人的心志。
这个计划很漫长,需要非常多年慢慢的隐忍和筹谋。
但神婆很耐心。
她很早就买通了欧阳太太身边,那个叫做阿珍的助理。
她给了阿珍一张面额巨大的支票,让阿珍成为了她的心腹。
阿珍会将欧阳太太的情报事无巨细地告诉神婆,也会按照神婆的吩咐进行行动。
神婆的计划,就是一步步摧毁欧阳美琪的心智。
所谓的要生一个孩子才能稳固一切,是神婆骗欧阳美琪的。
她祷问过神,欧阳美琪此生本就应当无子,如果强行生育,只会摧毁她的健康。
而神婆要的就是这个。
当然,这绝不是终点,神婆在欧阳美琪身边,放下了两只蛊虫。
师父很早就教过她,将白米放入瓦罐,会养出很多的虫子。随后将瓦罐封上,这些虫子失去食物,就会自相残杀,最终养出可以带来灾厄的蛊虫。
小聪和铃,就是神婆的蛊虫。
这两个完完全全被当作工具进入欧阳家的孩子,天生就带着祸根和业力,只需要稍做引导,就必然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神婆吩咐阿珍,让阿珍引导欧阳铃多去接近弟弟。
而只要欧阳铃接近弟弟,神婆就会不动声色地诱导欧阳美琪。
看啊,你的小鬼,正想要摧毁你的法器呢……
欧阳太太日夜生活在恐惧中。
她害怕失去小聪,又不能杀死铃,最后的办法就是把铃关在小黑屋里,彻底把她和小聪隔绝起来。
她无法控制地对铃产生怨恨,对她施以各种虐待。
神婆那时候已经很少再去欧阳家了,她知道这辆车已经上了轨道,迟早会驶向一个不可挽回的终点。
对于欧阳家的一切,她继续以书信的方式跟阿珍联系,来获取情报。
这些年她们两个一直是这样做的,由于阿珍离欧阳铃太近,欧阳铃的体质又太容易沾染脏东西,所以神婆给了阿珍刻满萨昆符文的法绳来封住盒子,保护那些信件不被脏东西看到。
在阿珍后期的信件里,神婆发现这个原本该是工具的下人,竟然在抚养铃的过程中对她产生了恻隐和母爱。
阿珍知道自己不可能阻止神婆的计划,她只是向神婆请求,等神婆的计划达成后,能不能让她带走铃。
神婆对此只是笑了笑。
阿珍还是太蠢了。
不管铃一开始是多么善良的孩子,在承载小鬼业力这么多年后,她早就变了。
阿珍只看得到铃依旧可爱的表象,这个愚蠢的下人居然以为这样被养蛊养出来的女孩,最终能是什么好东西。
神婆的计划一旦达成,阿珍就不会想要收养她了。
果然,阿珍传来了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沾满了阿珍的眼泪和恐惧,她告诉神婆,小聪失踪了,是铃动的手。
神婆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拿着那封信,长久地微笑。
蛊虫当然是会自噬的,这是一个必然的结局,神婆很早就知道,要么是铃杀了小聪,要么是小聪杀了铃。
而无论是哪一个,她都可以诱导欧阳太太因此崩溃。
阿珍在写完那封信后就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欧阳家,神婆没有管她。
阿珍已经完成了她需要做的一切,这颗棋子已经没有用了。
神婆去找欧阳太太时,欧阳太太正在疯狂地逼问铃,她认为小聪失踪就是铃干的。
神婆温柔地抱住了欧阳太太,她对欧阳太太说,她已经问过神的意见,她可以保证小聪失踪的事情跟铃无关。
铃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睛里怀着不敢置信和感激,这个小女孩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帮自己,她以为眼前的神婆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她不知道,神婆只是为了让欧阳太太更绝望。
她不能让欧阳太太把这一切怪在铃身上。
神婆非常了解人性,她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凶案只会引起被害者的愤怒和恨意,激发她们灵魂中更加汹涌的力量。
只有永远不知真相、怀抱希望却又一次次迎来希望破碎的折磨才能让她们绝望,无从勘察也无从复仇,再有生命力的人也会在日复一日这样的状态中被彻底摧毁。
神婆对欧阳太太一遍一遍地说:“亲爱的,小聪没有死,他是为你护身的法器,若是法器碎了,你自身也一定难保,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
她会有时告诉欧阳太太她感应到了小聪,等欧阳太太满怀希望地找过去时,再告诉她自己又感应不到了。
终于,在几年反反复复的折磨后,欧阳太太的灵魂彻底坍塌了。
她在生育小聪时留下的抑郁症进一步加重,患上诸多精神问题,每日要么情绪激动地对周围人非打即骂,要么在黑暗紧闭的房间里尖叫痛哭。
欧阳先生对此感到不堪重负,他想把欧阳太太送进精神病院。
神婆以欧阳太太好友的身份写来信件,表达了对这个决定的支持,她对欧阳先生说,这样能让欧阳太太获得更专业的护理和治疗。
但其实只是因为神婆知道,她终于能下手了。
神婆让欧阳太太一个人在里面住了很久之后,才去看望了她。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欧阳太太了,眼前这个臃肿憔悴的女人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如果有人拿着现在欧阳太太的照片,去问几年前的神婆:“你愿意上她的身,成为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吗?”
神婆一定会说不愿意。
但是时光一去不回,她们都养了那么多年的小鬼。
到最后,她们养出来的都是自己的心魔。
执念已成,神婆必须完成自己心愿的最后一步。
于是那个所谓的驱鬼仪式开始了,驱鬼当然是假的,上身才是真的。
但是在假装驱鬼的那一夜……
鬼真的来了。
直到那一刻,神婆才知道,铃死在了晴天度假村。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这个横跨近二十年的局里,因果环环相扣,祸孽业力不断叠加,到最后已经远远超出了神婆的控制。
最后一刻,她才意识到,那个被利用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最终化成了恶鬼。
她要向所有人开始复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