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结束的时候,我照例从岗台上走下来,摘了白手套准备回队里。
刚走到路口拐角,就看到陈国栋站在交警队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表情像刚吃了一整只柠檬。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办公楼。
"陈队今天怎么了?"我问旁边正准备去接班的同事。
那个男交警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你进队里就知道了。"
我走进大厅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往常这个点,大厅里应该三三两两地坐着,今天却挤了快二十个人,而且全都是男的。
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整理装备,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的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有的坐在长椅上翘着腿,有的假装在翻文件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看到我进来,将近二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大厅里原本嗡嗡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又重新响起来,只是音量比刚才低了很多。
"肖哥!你今天下午那班岗我替你去吧,我下午没事。"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肖哥是队里的老大哥,临近退休,今天下午跟我一起出勤。
另一个声音就从旁边接上了。
"你下午不是要去车管所交材料吗?骗谁呢?肖哥,我下午正好没事,要不……"
"你没事?你不是说下午要休息吗?"第三个人插了进来。
"明天休息也可以。"
"明天?我昨天要跟你换班的时候你怎么不换?"
"昨天是昨天的事,跟今天不一样。"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表情正在经历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无奈的快速变化。
我抱紧手里的对讲机,从人群侧面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快步走向更衣室。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讨论声,像是在分配什么稀缺资源。
有人提高声音说了句"反正下周一的晚班归我",然后另一个声音回敬道"你凭什么"。
我靠着更衣室的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到了吧?"
我转头,陈雪正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看到什么?"
"自从你来了之后,大家都争高峰期的出勤呢。"
"啊?"
我有些惊讶,高峰期是最累的。
"因为男同事们都抢着跟你一起执勤啊,你站早高峰,有人专门跟队长申请把班次调到早高峰……"
"你站晚高峰,又有人申请调到晚高峰……"
"昨天张明和李健为了争今天下午跟你搭班的事,在休息室差点吵起来,被陈队当场撞见了,被一顿训。"
"......"
"陈队今天早上开例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陈雪把薯片放到一边,学着陈队长的语气,"'我不是反对你们追求个人幸福,但再这么下去,咱们队就乱的不行了。'"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
"还有王明亮那小子,"
陈雪又说,"去市局学习了一个多礼拜,昨天刚回来,今天早上他特意找陈队申请跟你搭班,理由是'对新同事进行业务指导',陈队看着他,就说了一个字:'滚。'"
我决定去换衣服。
离下午那班岗还有几个小时,我打算先歇会儿,调整一下心情。
下午四点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路口。
换岗的同事是位平时不太说话的老交警,看到我点了点头,交接完就走了。
我正低头整理白手套和反光背心,身后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
"换岗了?"
我转过头。
王明亮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交警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学习了一个多礼拜,整个人被什么新东西充盈过一样。
"你回来了?"我说。
"昨天回来的。"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路口的情况,然后侧过头看着我。
"累不累?"
"当然累了。"我低头系手套。
"我来帮你。"他自然地弯下腰,接过我手里的白手套,帮我扯平了指缝处的褶皱。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直起身,把整理好的手套递了回来。
"系紧点,不然指缝处容易磨。"他说。
"......谢谢。"我接过来,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么多桃花,让我可怎么办啊。
"走吧,高峰期快开始了。"他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王明亮站在路口的对角线方向。
他打手势的节奏比我快一些,声音通过耳麦传过来,提醒我某个方向的来车数量异常、某个车道需要提前放行。
我按照他的提示调整着节奏,配合得居然还挺顺畅。
中间有辆面包车试图在非转弯车道强行掉头,王明亮吹了一声哨子,面包车乖乖地打回了方向。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手势比上周标准了不少。"
"那当然,我每天练。"
"你这件反光背心歪了。"他自然地伸手,帮我把反光背心的肩带调整了一下。
指尖隔着一层制服布料擦过我的肩膀,不轻不重,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好了。"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这动作有点亲昵。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驴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脑子里转着程野的样子。
程野太狡猾了,狡猾得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他。
他像是一锅文火慢炖的汤,你明明知道里面加了料,但香味飘过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喝一口。
那种节奏太精准了。
精准得像他计算好了我的心理防线会在第几天开始松动。
到时候再恰到好处地出现,把刚刚出现裂缝的地方轻轻推一下。
这种人最精,最可怕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摇着头,把自己从那种思绪里拽出来。
"李岚,你要清醒,绝对不能跌落万劫不复的谷底。"
小电驴突突突地拐进了武康路。
我停好车,推门进屋,锁好门。
我靠着门板,看着客厅里暖黄的灯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还有一班岗要站。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盯着窗外夜色里的枇杷树。
"李岚,你一定要坚持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