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处长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他的手从裤缝上抬起来，在身前摆了摆，又放下了。“钟老，您听我解释……”
“解释？”钟正国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平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东西，“你解释什么？
解释你是怎么绕过纪委常委会启动初核程序的？
解释你是怎么让一个室主任自己拍板，把一个省委常委从招商大会上带走的？
解释你带走李达康同志三天了，汉东省委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汉东纪委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连我这个纪委副书记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他一连问了四个“解释”，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重。
陈处长的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钟老，我……我是接到举报线索。按程序，初核阶段不需要常委会批准，室主任可以自己定。我是按程序走的。”
“按程序走的。”钟正国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慢，“陈处长，你在纪委干了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钟正国点了点头，“十二年的纪委干部，你不知道带走一个省委常委需要报分管领导签批？
你不知道涉及中管干部的初核需要报常委会备案？
你不知道汉东省委书记林东同志到现在还没收到一份书面通报？
你按程序走的？你走的是哪门子程序？”
陈处长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腿在打颤，膝盖顶在一起，站得有些晃。
钟正国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陈处长比钟正国矮半个头，钟正国往下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缩了一圈。
“陈处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只问你一件事——李达康同志的案子，谁批的？”
陈处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钟老，是……是室主任批的。”
“室主任批的。”钟正国重复了一遍，“室主任为什么批？谁跟他打的招呼？”
陈处长的头低着，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他沉默了好几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钟老，我……我只是个处长。上面让我办，我就办了。具体是谁打的招呼，我不清楚。”
钟正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有一种往下压的东西。
“陈处长，你在纪委干了十二年，你手上办过的案子不少。
你应该清楚——一个处长，按程序走，和被人当枪使，是两码事。
你今天跟我说‘上面让我办我就办了’，明天要是出了事，上面的人会说‘我没让他办’。到时候，是你一个人负责，还是有人替你负责？”
陈处长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钟正国，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哑。“钟老，我……”
“我不逼你。”钟正国打断了他，“但你得想清楚。李达康这个案子，走的是初核程序，材料在你手里。
你每天下班之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当天的谈话记录和材料报给我。一个字都不许漏。
三天之后，如果你手里的材料还只是‘举报线索’那几页纸，那我就当你是被人当枪使了。到时候，你自己去跟纪委常委会解释。”
陈处长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快。“是，钟老。我明白。”
钟正国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陈处长，你在纪委干了十二年，不容易。别因为一个电话，把十二年的饭碗砸了。”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很安静，钟正国走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田国富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国富啊，李达康同志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钟正国的声音比刚才在陈处长办公室里松了一些，“带走李达康的，是上级纪委某室的一个处长，姓陈。他走的是初核程序，室主任批的。那个室主任，跟陈航同志是党校同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田国富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着的紧：“钟老，那就是说，陈航同志在背后推的？”
“对。陈航同志给祁阳同志扣帽子扣不成，换了个打法。不扣帽子了，直接动人。
动李达康，打的是林东的脸，打的是汉东班子的脸。
他选在招商大会上动手，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汉东的班子，他随时可以伸手。”钟正国停了一拍，“不过国富，你告诉祁阳，李达康的事，我盯上了。那个陈处长，我让他每天到我办公室报材料。我在，他们污蔑不了李达康同志。”
“钟老，谢谢您。”田国富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谢什么。”钟正国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还有些灰蒙蒙的，“国富，你回去告诉祁阳——李达康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汉东的班子被人伸手，就是打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这件事，我管到底。”
“好。”
钟正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看着窗外的天空。
陈航。一个不是纪委的人，却把手伸到了纪委的办公室里。就不怕伸的手被砍了吗！
……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大院，一间小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四个人，桌上没有茶水，没有材料，连笔记本都没人翻。
林东坐在靠窗那一侧，祁阳在他对面，田国富坐在林东左手边，钱小生坐在祁阳右手边。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林东先开口了。“钱部长，你说。”
钱小生点了点头。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句话的分量。“林书记，祁省长，田书记。
我安排下去的同志在金山县和林城都问过了。有人确实去了，打着‘干部考核调研’的名义，问的都是达康同志当年在那边主政时候的事。重点翻的是金山县的一桩旧案，说是当年的项目审批有问题。”
他停了一拍。
“那桩旧案，达康同志当时处理得没有问题，查不出什么毛病。
但对方不死心，又去林城转了一圈，找达康同志的老同事一个个谈话，但还是没能找出达康同志的问题。”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最终我们打听到一个叫王大陆的人，跟去调研的人接触过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