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叫周鹤年，在城东古玩街修了四十年的古籍。
被宋千夏这么抓着手摇晃，周老爷子差点把老花镜给甩出去，愣愣的看着她。
“女娃子，你真能帮我把纸找回来？”
“那必须的！也不看看咱们重案组是什么水平。”
宋千夏松开老爷子的手，转身在工作室里溜达了一圈。
老郑拿着本子在旁边记笔录，
“小宋，这院子连个监控探头都没装，门锁也是完好的，你怎么抓贼？”
“郑叔，越是这种内行作案，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宋千夏走到墙角那排装特种纸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指了指箱子底部的滑轨。
“周大爷，您这批纯亚麻手工纸，平时都锁在这箱子里吧？”
“对对对，钥匙我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不离身！”
周老爷子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
宋千夏笑了笑，伸手在樟木箱子合页背面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白色粉末。
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滑石粉。小偷不是用钥匙开的锁，是直接把箱子背面的铜合页销子拔了，从后头把纸抽出去的。”
“为了防止拔销子的时候嘎吱响，特意抹来润滑。”
林婉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
“这么说小偷对工作室里摆设非常熟悉，而且力气不算大，不然直接撬锁更省事。”
“不光熟悉，还是个懂行的。”
宋千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旁边堆放废料的竹筐前，从里面捡起一张裁剩下的木浆纸边角料。
“周大爷，普通小偷要是进门偷东西，看到满屋子的纸，哪分的清什么是高档亚麻纸，什么是便宜木浆纸？”
“这个倒好，小偷为了不让大爷一眼看出来，特意把这批廉价木浆纸也裁成了完全一样的怪异尺寸，连边缘模仿手工毛边的撕扯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假纸的切口上，沾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紫檀木刨花油味，还有旁边桌角那罐特制浆糊里的花椒防虫水味儿。”
苏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院子西厢房。
“花椒水熬浆糊，是我师门不外传的偏方，至于紫檀木刨花……那不是隔壁明清家具修复铺子的老李头常用的料吗？”
“不对啊，老李头跟我几十年交情了，他偷我纸干嘛？”
宋千夏摆了摆手，走到西厢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下方的青石板。
“不是老李头，是经常去老李头铺子里串门、又能随便进您这屋的人。”
“大爷，您这带出来的徒弟里，有没有哪个平时喜欢玩木工手串，最近手头又特别紧的？”
苏老头脸色骤变，气得胡子直翘，转身抄起门后的鸡毛掸子就往后院冲。
“陈二狗！你个吃里爬外的小畜生，给我滚出来！”
后院杂物间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老郑反应极快，把保温杯往林婉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后院。
不到两分钟，老郑就拧着一个二十出头、满头大汗的寸头青年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刀泛着微黄光泽的纯亚麻手工纸，中间还夹着那本失窃的海外拍卖行藏品名录。
寸头青年被按在院子当间，吓得涕泪横流，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原来他在网上赌球输了五万块钱，听说这批进口老纸在黑市上能卖高价，就趁着昨晚苏老头去澡堂子泡澡的工夫，用事先裁好的木浆纸来了个狸猫换太子，打算今晚找下家出货，没想到还没捂热乎就被抓了个正着。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过来把人铐走的时候，苏老头拉着宋千夏的手，千恩万谢。
老爷子转身进屋，捧出一个雕花小木盒，非要往宋千夏怀里塞。
“小同志，你可是帮了我大忙！这盒子里是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半块古法松烟墨，有市无价，你拿着玩！”
宋千夏赶紧把双手背到身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爷，您这就害我了！我们人民警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我前几天刚写了五千字检查，这要是收了您的古董墨，回去非得被我们队长罚写五万字不可！”
林婉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爷，您就收回去吧，她最怕写检查了。”
苏老头见她实在不肯收，急得直搓手。
“那怎么行？你帮我保住了招牌，我总得表示表示！”
宋千夏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凑近了半步。
“大爷，您要是真想谢我，那就帮我个小忙，一分钱不用花！”
“你说你说，只要老头子办得到！”
她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牛皮纸进货台账，
“您跟圣加仑古纸工坊还有那几家古法墨水铺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能不能把他们往咱们东州发货的代理商名录，还有近两年的报关批号借我抄一份？”
“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这又不是什么秘方，你随便看！”
周老爷子爽快的把台账推了过来，还抓了一大把工作室里备好的松子糖塞进宋千夏兜里。
“这糖总不犯纪律吧？拿着吃！”
“谢谢大爷！祝您老长命百岁！”
宋千夏美滋滋的嚼着松子糖掏出手机，把台账上所有的货运单号代理商代码全拍了下来。
回到市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因为搬进了防弹玻璃的专家招待所，宋千夏今晚总算不用再听楼下特警打呼噜了。
她反锁好房门，从衣柜暗格里掏出自己偷偷带来的平板电脑。
连上局里公共无线网是不可能的，那等于直接给技术科老陈送人头。
宋千夏用手机开了个流量热点，先在本地建了个沙盒环境，把白天拍下来的那几十串货运批号输了进去。
圣加仑古纸工坊每年的产量只有三百刀。
周老爷子分到了三十刀，西里尔洲本土的几个博物馆分走了两百刀。
剩下的七十刀全都通过一家注册在南洋群岛的货运代理公司，每隔三个月固定发往东州。
更巧的是那三家生产铁胆朱砂墨的修道院手工铺子，出货单收货代码竟然和这七十刀手工纸物流代码存在相同的校验尾数！
“抓到你了，老乌龟！”
宋千夏盘腿坐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通过比对海关公开的集装箱铅封号和报关吨位，她和剥洋葱似的，把这批特种纸和古法墨水在东州境内的流转路线一层层扒了出来。
货物在江城港卸船后并没有发往什么偏僻地方，直接被运进了江城市中心CBD最繁华的世纪金融大厦！
收货方，君合通达律师事务所。
宋千夏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这行字，嘴里的松子糖都忘了嚼。
“律所？黑鹭那个连电灯都不用的老疯子，怎么会居然拿一家律所当物资中转站？”
她赶紧点开搜索引擎，查了一下这家君合通达律所背景。
这家律所是整个东州南部规模最大的涉外法律机构，合伙人全是海归精英，平时接的业务不是跨国并购，就是帮顶级富豪做海外家族信托和资产托管。
每年纳税几千万还年年被评为市政法系统的模范单位，表面上看干净的连点问题都没有。
可就算重案组权限大，人家一没报案二没涉嫌刑事犯罪，顾霆琛绝不可能批条子让她去查一家模范律所。
就算交给谢临他们国际刑警，没有确凿的跨境犯罪证据，人家律所光靠法务团队就能把警方顶回来。
“明的不行，那就只能搞点业余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