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世纪金融大厦二十八层。
君合通达律师事务所占了整整两层楼，地面铺着能照见人的大理石，来来往往的精英律师全都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昂贵的咖啡豆香味。
老郑亮出警官证，前台接待小姐姐笑容标准的好似用尺子量过一般，把三人请进一间小会客室。
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的发亮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律所财富管理部的高级合伙人，叫杜明远。
“哎呀，几位警官久等了，刚在开一个跨国并购的视频会。”
杜明远客气的跟老郑握了握手，接过关于李建国的协查函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李建国先生五年前就去世了？这怎么可能呢！”
杜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的摊开手，
“警官，我们律所做离岸信托托管。半年前是一位持有李建国先生全套公证授权书、身份证原件以及国外居留证明的代理人，通过线上远程见证的方式跟我们签的合同。所有的公证文件都有钢印，银行那边也通过了反洗钱审查，我们律所只负责按章办事，收点微薄的服务费，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林婉翻开笔记本直接追问，
“那位代理人的联系方式、见面录像，还有资金来源的具体明细，麻烦杜律师提供一下。”
“这恐怕有些难办……”
杜明远脸上笑容没变，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和堵墙一样严实，
“根据我们和客户签署的保密协议，除非警方能提供由检察院批捕、或者法院签发的正式立案侦查调取令，否则仅凭一份户籍协查函，我们无权泄露任何客户的隐私资料。三位要是没别的事，我十点半还有个会，就不远送了。”
老郑干了一辈子刑警，最烦这种拿法律条文当挡箭牌的斯文败类，刚想拍桌子讲道理，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宋千夏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婉婉姐，我早上吃太急了，借他们洗手间用一下。”
林婉跟宋千夏搭档了这么久，哪能不知道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见杜明远眉头微蹙的看过来，林婉立马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故意往前跨了半步挡住杜明远的视线，
“杜律师，既然谈到法律条文，那我们不妨先聊聊《反洗钱法》第三十二条里关于金融机构及特定非金融机构未尽客户身份识别义务的连带刑事责任……”
老郑也立马会意，一屁股堵在会客室门口，拿着协查函拉着杜明远逐字逐句的掰扯。
趁着两位队友完美打掩护，宋千夏一溜烟滑出了会客室。
她在走廊里拐了两个弯，顺着刚才杜明远走过来的方向，摸到了走廊尽头那间挂有高级合伙人：杜明远铜牌的独立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头没人。
宋千夏左右瞄了一眼，确认走廊顶上半球形监控探头正对着电梯口，她闪身溜了进去。
办公室足有五十平米，装修特别豪华，红木大班台后面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书柜。
宋千夏没有去翻桌上的电脑和文件夹，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在一屋子高档雪茄和浓烈古龙水味道下面，藏有一种很微弱的、有些微酸的植物纤维味，还有橡树虫瘿熬煮后的涩味。
宋千夏顺着味道走到书柜最右侧的角落。
那里放了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落地花瓶，花瓶旁边放了一台老式的机械碎纸机。
宋千夏蹲下身，拉开碎纸机底部的废纸篓。
里面全是被切成两毫米宽度的普通打印纸碎屑。
但宋千夏伸手在废纸篓最底下掏了掏，捏出一小撮暗红色粉末，还有几根没有被刀片完全切断的、有羽毛状纹理的白色硬纸毛边。
正是圣加仑古纸，和铁胆朱砂墨。
不仅如此，宋千夏抬起头，看向书柜第三层摆放的一排精装外文法律词典。
其他书的书脊上都落了一层薄灰，唯独中间那本《西里尔洲海商法汇编》，书脊下方的木头隔板上有一道常年抽拉摩擦留下的浅痕。
宋千夏没有去碰那本书，怕触发里面的机械警报，只是掏出手机，对着办公桌一角放的那个台历拍了一张照。
台历是普通的律所定制款，但在每个月十五号和三十号下面，都被人用铅笔很轻微的画了一个小小的鸟爪符号。
而在最近的一个三十号旁边，写有一串用法律条文页码伪装的数字：P302-L14-889。
前世跟地下钱庄打了八百回交道的宋千夏，一眼就看穿了这串数字的底裤。
这根本不是什么页码，这是瑞士联合银行不记名加密保险箱路由尾号。
这个杜明远，看来就是黑鹭在江城的物资采购员！
整家律所几百号人都是正经上班的，唯独这个杜明远，利用海外信托的合法外衣一边帮黑鹭采购特种纸墨，一边借用死人身份帮地下世界洗钱。
宋千夏把废纸篓推回原位，抽出一张湿巾擦干净手指，好似只偷了腥的猫儿溜出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三人走出世纪金融大厦。
老郑压着嗓子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一个死了五年的老头在他们那儿转走四千多万美金，他跟我扯客户隐私？小宋，刚才摸着什么门道没有？”
宋千夏把手机揣回兜里，冲着老郑和林婉比了个大拇指，
“郑叔、婉婉姐，刚才你们那出双簧唱的简直绝了，这姓杜的裤裆里果然全是屎，等咱们回去把立案手续办下来。”
当天下午，为了把正式立案的证据链彻底钉死，老郑和林婉又马不停蹄的赶往银行反洗钱中心和公证处调取协查材料。
宋千夏则拎着两只刚出炉的脆皮烤鸭和一大袋柠檬茶，一头扎进了市局三楼的网络安全技术组机房。
机房小隔间里，小王正对着三台并排的显示器抓耳挠腮。
闻见烤鸭的香味，小王眼睛刷的亮了，伸手就要去抓鸭腿，
“千夏姐你可算回来了。再不来我都要饿晕在键盘上了。”
宋千夏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先从兜里掏出手机，
“先干活后吃饭。小王哥，你用技术科的测试沙盒，帮我把李建国名下那三家开曼群岛空壳公司的流水，跟这串瑞士路由尾号做个交叉碰撞。”
小王看了一眼那串古怪字符，嘶了一声，
“千夏姐，这可是跨国金融外网的公开债券底层池，数据量跟太平洋一样大，我这算法水平要是硬跑，怕是等鸭子凉透了都跑不出结果啊。”
“笨死你算了，你不会开双键盘，我来给你敲过滤参数啊。”
宋千夏把门从里面插上，一屁股拉过旁边的转椅坐下，随手撕了一块脆生生的鸭皮塞进小王嘴里，“你负责走内部合规路径留痕，我负责写交叉追踪脚本，出了事算技术科正常数据压力测试，查出东西算咱们重案组立功。”
小王嚼着满嘴流油的鸭皮，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那只大鸭腿归我了啊。”
话虽这么说，小王一摸上键盘，眼神立马变得专注无比，飞快的替宋千夏搭好了本地环境。
既然不能直接去瑞士查银行底档，那就顺着这四千五百万美金流入西里尔洲后的公开债券交易记录往下摸。
键盘敲击声在小隔间里噼里啪啦的响了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半，随着最后一层加密壳子被剥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图，还有十几个关联的死人托管账户。
“千夏姐，全跑出来了！”
小王兴奋的喊了一声，刚想凑过去细看，宋千夏已经眼疾手快的把那只大烤鸭腿塞进他嘴里，
“行了小王哥，剩下的时间线比对都是我的活儿，你赶紧拿着烤鸭去外头跟小张他们分了，顺便帮我盯着点老陈，别让他进来抓我摸鱼。”
“好嘞！”
小王美滋滋的拎着烤鸭袋子溜出了小隔间，还贴心的帮她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宋千夏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冷笑了一下。
“好一个不问世事、绝对中立的档案馆管理员啊~”
以前在地下世界的时候，所有人以为档案馆的黑鹭是个十足的偏执狂，只认纸质证据，谁坏了地下交易的规矩就杀谁，从不掺和各大势力的利益争斗。
可现在扒开杜明远这条洗钱暗线一看，什么狗屁绝对中立，全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