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向瘫在殿中的杨广身上，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来人，把他身上的绳子都解了。”
此刻殿内鸦雀无声，满朝文武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家陛下这是怒到了极致。
此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宁而已。
侍卫轻手轻脚地上前，解开了杨广身上的绳索，取下他口中的布团。
杨广抬眼望着天幕，也是心神巨震。
那一串串的数字在他的眼前滚动着，滚得他心尖直发颤，喉咙里像哽着什么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哽得他胸口发慌。
可那些工程——开凿运河、修筑长城、营建东都、征伐高句丽……桩桩件件，都是他以前便筹谋好的“大业”。
“征伐高句丽，那是父皇当年未竟之事，若是能在我手中平定，便是彪炳史册的赫赫武功。”
“大运河能够贯通南北，便于我下江南安抚江南士族，稳固我大隋的统治，游乐不过是顺带之事罢了。”
“草原各部落对我中原虎视眈眈，北御外敌，这长城也是非修不可。”
“而我彼时身为帝王，营建都城宫室，又有什么过错？”
杨广在心中暗自分析了一番，之后得出的结论便是——“我无错！”
他自认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隋国祚，为了稳固皇权。
可后世之人，却只骂他滥用民力，说他将百姓压榨到了绝境，害得无数人殒命于劳役之中。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骂我？”
杨广在心中暗自思忖道：“父皇当年修建一座仁寿宫，累死的劳役也是数不胜数，为何无人唾骂于他？就因为父皇没有让大隋亡国吗？”
“还是因为，我三征高句丽皆无功而返，打了败仗，所以才成了千夫所指的昏君？”
可是杨广觉得此事非他之过，他在心中为自己辩解道：“那时的我是帝王，是万民之主！为了朕的宏图霸业，死些百姓本就是寻常之事。以天下之物力供养帝王一人，更是天经地义之事。自秦始皇开创帝制以来，代代帝王皆是如此！为何单单要骂吾一人？”
“便是被后世之人尊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嬴政，不也征发无数民夫修阿房宫，筑长城，修骊山陵，死在其中的人又何止千万？”
“父皇母后号称节俭，可他们不也是身处于高高在上的至尊之位，享受着这世间最极致的荣华富贵？所谓的节俭，也不过是相对于其他帝王而言罢了。”
可他想不通，为何偏偏是他亡了天下？
直到他看见天幕上那句，华夏上下五千年，死亡人数最多的时期，隋末算一个，且极大程度上皆是由他一人所致。
其他朝代的死亡，多多少少有天灾、疫病之因；唯有他治下的百姓，大多数是死于他手！
三千多万条人命……
或是直接，或是间接，死于他手的百姓，竟然有三千多万人！
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他终于明白，后世为何要给他上一个“炀”字的谥号。
他也才惊觉，自己那些个自诩为雄才大略的举措，根本就是在挖大隋国祚的根基。
后世之人曾经说过，秦皇汉武皆是以铁血手段治国，同样的役使民力，他们却都清楚地知道民力的底线在何处。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十数年间，修长城、建驰道、筑灵渠……举措之繁丝毫不亚于他，可终其一世，无人敢反。
汉武帝穷兵黩武数十年，纵使晚年犯下巫蛊之祸这等大错，也在一封罪己诏之后，便将滑向深渊的大汉重新拉了回来。
这二人皆是有功有过，却始终守住了那条底线，他们治下的百姓再苦，也还有活着的希望。
百姓是最有韧性的一个群体，只要还有一口饭吃，还有一条生路可走，便绝不会走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所以秦皇汉武治下的百姓虽苦，却终究没有造成亡国之祸。
可他杨广不一样。
“我空有满腹的韬略与雄心壮志，却没有秦皇汉武那份控御天下的天纵之才。”
这个认知让他备受打击。
先前天幕说他不及李世民，已让他心神失守，觉得自己的骄傲被碾得粉碎。
如今他才发现，便是同样被后世之人骂作暴君的秦皇汉武，他也远远不及。
同样是被骂施政暴虐，滥用民力，可是偏偏人家能够稳得住江山，将天下握于股掌之间，他却把国家玩到覆灭。
他素来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是天纵英才，到头来却连个无功无过的庸常之君都不如。
庸常守成之君至少能护得住江山，而他，却亲手亡了他们大隋的天下。
这让他情何以堪。
杨坚慢慢走下御座，一步步的走到杨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杨广抬头，第一次在父皇眼里看到这样的神色。
不是从前的欣赏期许，也不同于今日的愤恨与恼怒。
那是鄙夷。
一种看垃圾的眼神，仿佛他是个腌臜脏物一般。
这种眼神狠狠的刺痛了杨广，就连他身上的伤痛仿佛都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杨广撑着地面，强忍着浑身的伤痛，慢慢的、颤抖且费力地站起身来。
杨勇给他留下的伤让他力有不逮，但他仍咬着牙，一点点地挪动着脚步，站到了杨坚的面前，与他对视。
父子二人就这么默然相对，目光交锋之时，殿中死寂得仿佛能听见，殿外飞鸟振翅的声音。
“你看清楚了吗？”杨坚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朕的大隋，是怎么被你葬送的？”
没有等杨广回应，杨坚便斩钉截铁地说道：“杨广，你可真是个废物。”
短短的一句话，杨坚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让杨广心神俱震。
他的眼眸颤了颤，随即望向天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勉强平复下来自己的心绪，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父皇说的是。我可不就是一个废物吗？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他张开双臂，露出脖颈和胸膛，唇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脸上却带着一种期待的意味，然后对着杨坚说道：
“父皇是要打还是要杀，悉听尊便！反正我也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