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
“喂——”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正气，像是职业习惯。
“你好，请问是方旭吗？”
“我是，您是？”
“我这里是XX路派出所，请问你认识顾晓月和李观棋吗？”
方旭微微一愣，稍微坐起来了一点。
“认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她们怎么了？”
对面开始解释。
“事情是这样的，顾晓月和李观棋最近借住在我们辖区的一家网吧里。今天晚上顾晓月发烧，在网吧的小包间里睡着养病，有两个社会青年趁李观棋外出买药的时候摸进了小包间，试图对顾晓月实施猥亵行为。”
方旭一愣。
“顾晓月醒过来，在反抗的过程中用玻璃瓶碎片捅伤了其中一个人，网吧老板报警，所有人都来到了派出所。”
民警停了一下，继续道。
“因为小包间里没有监控，无法证实顾晓月确实遭到了猥亵，最终没有认定为正当防卫。但双方最终达成了调解协议，由顾晓月承担对方一部分的医疗费，双方都不再追究责任。”
“但问题是，顾晓月和李观棋拿不出这笔医药费了，网吧老板也已经走了。”
“现在顾晓月和李观棋被留在了派出所，顾晓月还发着烧，李观棋不会说话……我们想联系她们的学校，但两人都请求不要联系学校，在多次追问后给了我们你的号码。”
方旭拿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对面似乎也理解这份沉默，没有催。
然后方旭开口了。
“能不能让顾晓月接一下电话？”
“可以，稍等。”
电话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手机被递过去了，然后是一小段安静。
接着，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有点哑，带着发烧时那种气息不足的虚。
“……店长。”
是顾晓月的声音。
“你人没事吧？”方旭问道。
对面安静了一下。
“我没事……只是我们身上没有钱了，我们也不敢让学校知道。”
顾晓月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对不起……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方旭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两秒，道。
“人没事就好，跟警察同志说一声，我马上过来。”
对面又安静了一下。
“……谢谢店长。”
方旭“嗯”了一声，电话挂断了。
方旭把账本合上，放进吧台下面的抽屉里，起身锁好店门，朝校门的方向走。
他叫了辆车，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他直接推门进去，看到走廊里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顾晓月和李观棋。
顾晓月靠在李观棋的身上，头微微垂着，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有点干裂，脸侧的头发被汗弄湿了一点，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但明显没有睡着，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却还撑着不肯彻底合上，跟她平时在学校里那种冷清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李观棋坐在她旁边，口罩戴得很严，眼眶红着，一条手臂环着顾晓月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她手臂上。
整个人微微倾向于顾晓月那边，把她撑住。
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张椅子上，像两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缩在一起。
李观棋先看到了方旭，她整个人先坐直了一下，眼睛更红了一点。
她微微低下头，拍了拍顾晓月的肩膀，顾晓月睁开眼睛看到了方旭，微微撑起了身体。
她尽可能坐直身体，抬头看了眼方旭，然后有点低下头。
“对不起……又给店长添麻烦了。”声音很哑。
李观棋也站起来，在方旭面前，深深地鞠了下去。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久没有起身，方旭看到几滴眼泪落了下来。
看着她俩，方旭沉默了下，道。
“你们先坐着，我去把事情解决了。”
然后他跟着派出所的民警走进调解室。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还亮着的监控显示器。
对面坐着三个社会青年，年龄看起来都在二十左右，穿着一身松垮的衣服，其中一个还带着点纹身。
方旭没看他们，直接问民警。
“民警同志，您好，请问达成的调解协议是怎样的？”
民警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递过来，道。
“被捅伤的那个已经进医院了，腹部刺穿伤，已经到轻伤的标准了……达成的调解协议是你们赔偿对方三千元，双方都不再追究责任。”
对面那三个社会青年这时候有点不满。
“三千是不是太少了。”其中一个嘟哝了一声，“一条人命就值三千？”
“我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应该追究她们的责任，让她们坐牢！”
民警抬起头，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还想追究啥责任？今晚都进网吧包间做什么去了？要不要我一个一个问清楚？”
那边一下子安静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几眼，没再出声。
方旭没有多说什么。
他拿出手机，按调解协议上的金额，把三千块钱转了过去。
然后按民警的要求，在各种文件上签了字，履行完所有程序。
民警核对完材料，合上记录本，抬起头。
“好了，你可以带她们走了。”
方旭点了点头。
他走出调解室，回到走廊。
顾晓月和李观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到他出来，顾晓月在李观棋的搀扶下努力站了起来。
方旭走到她们面前，顾晓月在李观棋搀扶下两人一起向方旭鞠躬。
“……谢谢店长。”
她俩一直没有起身，就这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方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蹲了下来。
“上来吧，送你去医院。”
顾晓月和李观棋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顾晓月慢慢伸出手，在李观棋的帮助下，趴到了方旭的背上。
她的手绕过他的肩膀，扶着他的肩，身体贴在他的背上。
隔着那件薄薄的短袖，方旭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要烫不少。
方旭站起来，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
然后他转过头，对还站在旁边的李观棋说。
“走吧。”
李观棋的眼睛又红了一下。
她点点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