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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队长

    赴约之前,炜杰先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省城最大的一家复印社,勘探日志从头到尾,复印了三份。原件随身,三份复印件,一份寄市纪委周正衡,一份寄省城地质矿产厅档案处,第三份,存进火车站的寄存柜,钥匙缝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第二件,他给秦志刚摇了个长途,只说了两句话:鹰愁涧的岩芯库,封条看牢,石青山今晚的行踪,县里备个案。

    第三件,他把自己那本地质法规单行本,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国家鼓励地质资料依法汇交”那一条下面,画了第二道线。

    做完这些,他才回旅馆,接石青山。

    “石大叔,”他把油布包递过去,“今晚这顿饭,不是去赴约,是去办交接。”

    石青山接过包,抱在怀里,点了点头。他今天把中山装的风纪扣解开了——不是不敬,是留着透气,怕一会儿喘不上来。

    六点整,望江楼。

    三楼雅间,账房先生已经到了,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一壶烫好的黄酒。

    看见石青山进来,这个眼睛静得像冰湖的老人,破天荒地,站了起来。

    “青山。”他开口,声音忽然有了年纪,“二十五年了。”

    石青山站在门口,没动。

    他盯着这个老人,从头到脚地看——看那张比记忆里老了二十五年的脸,看那双他曾经信了一辈子、敬了一辈子的眼睛。

    “队长。”石青山开口了,嗓子哑的,“我来了。”

    “坐,坐。”商敬亭亲手给他拉开椅子,又亲手给他斟酒,“青山啊,这些年,山里苦不苦?”

    “苦。”石青山坐下,腰板笔直,“队长,你交代的话,我记住了。二十四年,七拨人上山买,我一个都没松口。”

    “我知道。”商敬亭叹气,“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石青山忽然抬起头,那双山里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队长,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年你说,交国家,不交商人——”

    “这话,你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雅间里静了。

    窗外的江水拍着码头,一下,又一下。

    商敬亭端着酒杯,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那杯酒轻轻放下,笑了。

    “青山,你还是这么直。”他说,“好,我答你。”

    “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国家听的。”他慢条斯理地说,“六六年,队撤了,档案交上去,是什么下场,你猜?档案馆的大楼都让人抄了。我把日志交给你,放进山里,是让它活下来。它不落在商人手里,就还是国家的——等国家哪天有本事吃了它,它自然还是国家的。”

    “那你呢?”石青山的声音抖了,“这二十五年,你在哪儿?”

    “我在替它铺路。”商敬亭说,“勘探、冶炼、市场、牌照——六六年国家炼不出来的东西,九一年能炼了,可路得有人修。青山,你守东西,我修路。咱们俩,是一个人掰成了两半用。”

    “那梁世勋呢?”石青山逼上去,“撕走最后一页的小广东,七拨上山的人,拿刀顶我儿子脖子的人——也是你派的?!”

    商敬亭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路不好修。”他淡淡地说,“修路,要用碎石头垫。”

    一句话,屋里像结了冰。

    石青山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碎石头。”他点点头,“好,好一个碎石头。队长,我今天才算认识你。”

    他站起身,把怀里的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一层,解开。

    勘探日志,摊在桌面上,发黄的纸页在灯下像一摞枯叶。

    “东西,我带来了。”石青山说,“你惦记了二十五年,拿去吧——”

    商敬亭的眼睛亮了。

    “——看一眼。”石青山把日志往前一推,只推了三寸,手死死压着,“看一眼,就当咱俩二十五年,做了个了断。”

    “商敬亭。”炜杰开口了。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这会儿他站起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地质矿产厅档案处的收件回执,红章醒目。

    “这册日志,复印件三份,一份在市纪委周正衡手里,一份已经进了省地质矿产厅的档案处,一份在谁也找不着的地方。”炜杰一字一字地说,“从今天起,它是国家档案。商老先生刚才说得好——等国家有本事吃了它,它自然还是国家的。”

    “现在,它有国家了。”

    商敬亭盯着那张回执,脸上的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合资开发,”炜杰接着说,“《矿产资源法》,第九条,第三款,老先生要是有空,可以翻翻。您出的资金、渠道、牌照路子,都很好——可惜,棋盘不是您家的。”

    雅间里静了很久很久。

    商敬亭忽然笑了。他慢慢地鼓掌,一下,两下,三下。

    “好。”他说,“好一个棋盘不是您家的。炜先生,我这辈子摆了三张棋桌,你是头一个掀桌子的。”

    “不过——”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桌子掀了,棋还在。你以为你赢了日志?”

    他放下杯子,看着炜杰,那双静得像冰湖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光,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

    “梁世勋,昨天上午,已经到香港了。”

    “取保候审,批的是‘就医’。香港的医院,养人。”

    炜杰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一页,三天之内,就会从汇丰的保管箱里取出来。”商敬亭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旧褂子,“炜先生,你手里那册日志,从今天起,是国家档案,很好。可档案是死的——没有最后一页,它永远是半本账。”

    “我这个人,算账算了一辈子。”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石青山,忽然说了最后一句,“青山,山里的日子苦。要是哪天不想守了,望江楼的门,给你留着。”

    门开了,又关上。

    石青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弓下了腰。

    炜杰给他顺背,老人摆摆手,咳完了,自己端起那杯商敬亭斟的、一直没动过的黄酒,慢慢地、慢慢地,泼在了地上。

    “这杯酒,”他说,“敬死了的那个人。”

    ——

    回到旅馆,已经是夜里十点。

    炜杰刚要烧水,房间的电话响了。

    是秦志刚,县城打来的,声音又急又沉:

    “小子,出事了。”

    “你让我看的岩芯库——今天下午我去巡了一趟,封条完好,锁也完好。可我多了个心眼,叫开锁的师傅把库打开了。”

    “里头的岩芯,少了一箱。”

    “封条没破,锁没撬——人是从通风口进去的,走的时候,还把脚印扫了。”

    “小子,我干公安这些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干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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