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厂一起收。”
这句话,炜杰在回上海的火车上嚼了一路。
商敬亭不是放狠话。岩芯、最后一页都进了他的口袋,矿脉图齐了,复查组那边,“价值待论证”的结论眼看就要落笔。剩下的唯一一块短板,就是冶炼的口子——没有深加工牌照,他手里的矿图就是一张画。
而全市,牌照只有两张。一张在国营大厂,动不了,一张在延中实业。
所以延中,他势在必得。
到上海,炜杰直奔周老爷子家。
老爷子听完前因后果,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半天:“延中是街道工厂改的股份公司,盘子小,股东散。最大的股东是职工持股会,占一成半,往下是几家单位股,剩下的,全在散户手里,静安柜台上天天倒来倒去。”
“咱们手里有多少?”
“你从韩经理那儿接的,加上原来零买的,”周老爷子伸出手指比划,“百分之九。”
“商敬亭要收,会怎么收?”
“两条路。”老爷子眯起眼,“明路,举牌收筹码,收到两成以上就是第一大股东,暗路——直接买通职工持股会。一成半的股权,捏住它,再收点零的,控股权就到手了。”
“持股会的头儿是谁?”
“老会长,延中的创始厂长,叫桂长根,肺癌,住院半年了。眼下管事的是副会长,姓侯,叫侯三喜。”周老爷子顿了顿,“这人我听说过,厂里的供销科长出身,手上活泛。”
活泛。
炜杰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咂摸了一遍。在商敬亭的棋盘上,“活泛”的意思就是:能买。
“老爷子,”炜杰说,“帮我办两件事。第一件,查侯三喜最近的资金往来,他要是见了省城来的人,我要知道。第二件——”
“以我的名义,在静安柜台门口贴张告示:延中实业的股东,本周五下午,广东路茶室,我请大家喝茶。”
“请散户喝茶?”周老爷子愣了,“那帮散户,一人手里几百股几千股,能顶什么事?”
“老爷子,”炜杰笑了笑,“大海里的一滴水不值钱。可水要是聚到一块儿——”
“能掀翻船。”
——
周五下午,广东路茶室,二楼包场。
来了四十多号人。有退休的老教师,有摆烟摊的个体户,有穿着工装的老师傅,还有拄着拐棍的老太太——静安柜台的常客,延中的股东,最少的三百股,最多的八千股。
茶是周老爷子定的,最便宜的大碗茶。人到齐了,炜杰站到场子中间,没拿稿子。
“各位叔叔阿姨、师傅,我叫炜杰。”他开门见山,“延中的股东,百分之九,今天在场诸位加起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底下嗡嗡的。
“我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炜杰说,“有人要买延中。从香港来的钱,省城里递的话,出价不低。这几天,可能就有人找到各位门上,或者托柜台的朋友递话——高价收你们手里的筹码。”
场子里静了。
“价钱好,卖了,天经地义。”炜杰的声音不高,“我今天不是拦着大家发财的。我就给大家算一笔账。”
“延中实业,账上有机器设备,有厂房地皮,还有一张全市只有两张的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各位手里的股票,今天柜台上的价,是一块八。人家收,可能出到两块五、三块。”
“可各位想过没有——延中被收走之后,做什么?做稀有金属深加工。那座矿在哪儿,我不说,大家也看报纸了。矿是国家的,牌照是国家的,厂子是老厂长桂长根带着几百号工人,从五八年的街道小厂,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三块卖掉的股票,人家转手装进这盘生意里,值多少?三十块。”
“这三块和三十块中间的二十七块,”炜杰环视一圈,“是从谁的口袋里掏走的?”
场子里鸦雀无声。
摆烟摊的个体户第一个站起来,脖子都红了:“小炜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炜杰说,“股票,拿稳了。下个月的股东大会,有一个议题,是改选董事会。我提议,在场的诸位,把表决权集中起来——选真正能替厂子看门的人进董事会。”
“厂子在咱们手里,牌照就在咱们手里,牌照在咱们手里——”
他一字一字地说:
“那座山,谁就搬不走。”
拄拐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后生,我那三百股,听你的!”
“我的八百股也是!”
“算上我!”
茶室里,四十多只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周老爷子坐在角落里,旱烟袋都忘了点,看着场子中间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半年多前,这个后生第一次在静安柜台收国库券的样子。
那时候他收的是券。
现在,他收的是人心。
——
散了场,天已经擦黑。
炜杰刚走出茶室,陆则明从马路对面迎上来——他的事,自首加检举立功,取保候审,这阵子就住在上海,帮炜杰跑延中的股东名册。
“炜哥!”他压低声音,“侯三喜那边,有动静了。”
“说。”
“前天夜里,省城牌照的一辆车进了他家弄堂,下来两个人,拎着两个密码箱。昨天,侯三喜他老婆的存折上,多了一笔钱——二十万,从深圳打来的。”
九十年代初的二十万,买一条“活泛”的命,绰绰有余。
“还有,”陆则明的声音更低了,“商敬亭的人,在市场上放话了,两块八,无限量收延中。今天上午,柜台上已经有人开始卖了。”
双管齐下。明的收筹码,暗的买持股会。
“股东大会哪天?”
“下周三。”陆则明看着他,“炜哥,散户咱们聚住了,可持股会那一成半要是倒了,加上他们这两天收上去的散票——票数算下来,咱们还是输。”
炜杰站在广东路的路灯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输。他算过这笔账,确实输。
除非——
“则明,”他忽然开口,“老厂长桂长根,住的哪个医院?”
“胸科医院。你问这个——”
“住院半年,肺癌。”炜杰慢慢地说,“这样的老人,厂里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压在他名下,他会睡得着?”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炜杰望着黑沉沉的天,“我就是想去看看一个老厂长。一个把厂子从五八年敲到今天的人,临到最后,总得有人跟他说一声——”
“厂子要被人端走了。”
——
第二天是周日,胸科医院。
炜杰拎着一网兜苹果上了住院部三楼,刚出楼梯口,就站住了。
走廊尽头,桂长根的病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抬手,准备敲门。
商敬亭。
他也来了。而且,比炜杰早了一步。
听见楼梯口的动静,老人回过头来,看见炜杰,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了,金丝般细的眼睛眯起来:
“炜先生,巧啊。”
“你也来看老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