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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 > 第 228 章 抚恤直达,烽燧长守

第 228 章 抚恤直达,烽燧长守

    永安二十二年的春天,边关的老兵们,发现了一件新鲜事。

    往年,抚恤银是发到州县,再由州县转发的。转到边关,少三成是常事,少一半也不算稀罕。可今年开春,兵部的告示贴到了每个屯田村口:抚恤银,从今往后,由边防专项国库直发,不经州县。

    "不经州县?"凉州西荒滩的牛二,蹲在告示前,看了半天,对旁边的人道,"这银子的路,是不是走岔了?"

    "走不岔。"旁边的老兵道,"你听告示上说的:抚恤银,由屯田司造册,军户按手印领讫,一笔一笔,对得上号。银子从京里出发,不进州衙的门,直接到军户手里。"

    "那州衙肯干?"

    "不肯干也得干。"老兵道,"上头说了,谁截留,按《军国追责条例》办。"

    牛二咂了咂嘴,没有接话。他想起前年,自己那份抚恤银,发到手里,少了三成。问州衙,州衙说"转运损耗"。如今,告示贴出来了,他半信半疑。

    抚恤细则,是兵部会同户部拟的,拟了三个月。细则是沈砚一个字一个字改过的,改到最后,厚厚一册。册子里,把伤残、战死军户的抚恤,分成了几等:

    战死军户,抚恤银五十两,免税三代,遗孤由军学供养至成年。

    重伤致残,抚恤银三十两,免税三代,编入屯田,永不调防。

    轻伤退伍,抚恤银十两,免税两代,可入民团,亦可归乡。

    另有细则:抚恤银,由边防专项国库直发,不经州县;每季造册,军户按手印领讫;州县不得以任何名目,截留、摊派、转扣。

    细则拟好,送到御前。赵宸看完,只问了一句:"专项国库的银子,够吗?"

    程辅之算了一笔账:九镇的伤残、战死军户,连同遗孤,共四万七千户。按细则,每年需银一百三十万两。边防专项国库,去年盈余一百八十万两——够,还能剩。

    "够。"程辅之道,"可臣要说一句:这银子,是从边防账上出的。边防账上出了,明年军堡的工事,就要缓一缓。"

    "缓一缓,就缓一缓。"赵宸道,"军堡是死的,人是活的。军堡晚修一年,还能修;军户的心凉了,就捂不回来了。这笔账,朕算得过来。"

    细则颁行那日,边关九镇,同时贴了告示。

    告示贴出去的头一个月,州县里,果然有人动了心思。

    朔州镇辖下的平城县,知县姓娄。他看了告示,把师爷叫来,道:"抚恤银直发,不经州县——这话说得轻巧。可银子的路,总得过县里的驿道吧?驿道的钱,谁出?"

    师爷心领神会:"大人是说……"

    "老规矩。"娄知县道,"抚恤银过县,收一成'转运费'。银子反正是朝廷的,县里收一成,天经地义。"

    师爷有些犹豫:"大人,告示上写得明白,州县不得截留、摊派、转扣。这'转运费',怕是……"

    "怕什么?"娄知县道,"转运费,不叫截留,叫'协运'。朝廷的银子,从京里运到边关,总得有人运吧?县里出人出力,收点脚钱,天经地义。"

    师爷不敢再劝。娄知县派人,在驿道上设了卡,专收"协运"的银子。

    可娄知县不知道,他设卡那日,边关的屯田司,已经接到了密报。

    密报是魏濂的人递的。魏濂这几年,在边关铺了一张网:每县,都有屯田司的暗线。暗线不管别的,只管一件事——盯着抚恤银的路。

    "平城县,驿道设卡,收'协运'银。"魏濂看完密报,对墨影道,"这个娄知县,是觉得《军国追责条例》是纸糊的?"

    "他可能觉得,"墨影道,"条例管的是军粮、军备,管不到'转运费'。"

    "那就让他看看,管不管得到。"

    魏濂没有直接动娄知县。他让人,把平城县这个月的抚恤银发放册子,调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册子上,平城县的军户,这个月领到的抚恤银,比定额少了半成。

    "少了半成。"魏濂把册子合上,"半成,不多。可平城县的军户,有两百户。一户少半成,两百户,就是二十两。二十两银子,够娄知县喝一个月的酒了。"

    半月后,平城县的驿道卡,被锦衣卫的人,连锅端了。娄知县被押进京时,还在喊冤:"下官收的是'协运'银,不是截留!"

    "协运银?"审案的官员,把抚恤细则拍在他面前,"细则上写得明白:抚恤银,直达军户,不得以任何名目,截留、摊派、转扣。你这'协运银',就是'转扣'。娄知县,你还有何话说?"

    娄知县说不出话了。他被革职,流徙三千里。他的案子,被刊印成册,发往各州县——这是《军国追责条例》颁行后,第一桩"抚恤截留"的案子。

    案子传开,边关各州县,一夜之间,把驿道上的卡,撤了个干净。

    抚恤银直发的头一年,边关的军户们,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牛二在凉州西荒滩,领到了足额的抚恤银。他把银子收好,又蹲在告示前,看了半天,忽然对旁边的老兵道:"你说,这银子,往后年年都这么发?"

    "告示上写得明白,永为定制。"

    "永为定制……"牛二咂了咂嘴,"那我可得记着,往后谁再敢动这银子,我就去京里告他。"

    "你告得着?"

    "告得着。"牛二道,"告示上写了,乡亭的投状匣,直通京察院。我今年,就把这告示抄一份,贴在我家炕头上。"

    领银那日,凉州西荒滩的屯田司门前,排起了长队。牛二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户口簿。轮到他时,屯田司的书吏,把册子翻开,道:"牛二,伤残军户,抚恤银三十两,免税三代。按手印。"

    牛二在册子上按下手印,接过银子,掂了掂,又数了一遍。三十两,一文不少。

    "官爷,"牛二忽然道,"这银子,是京里直接发的?"

    "京里发的。"书吏道,"从边防专项国库出,走的是屯田司的路,不经州衙。"

    "那……"牛二压低声音,"州衙的人,真的一文都不过手?"

    "过手?"书吏笑了,"平城县的娄知县,你也听说了吧?他设了个卡,收'协运'银,半个月就被锦衣卫端了。如今,边关哪个州衙,还敢碰这银子?"

    牛二把银子收进怀里,走出屯田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断了的腿,值了。

    这年秋天,边关的养老烽燧,又建成了两座。

    养老烽燧,是给伤残老兵住的地方。一座烽燧,住二十个老兵,配一名军医、一名书吏。老兵的月钱,从专项国库出;老兵的口粮,由屯田司供。烽燧里,有菜园、有井、有晒谷场,还有一间学堂——老兵们不识字,可他们的孙子,得识字。

    千户老陈,是养老烽燧建成后,第一个搬进去的。他搬进去那天,把行李一卷,拄着枣木拐,在烽燧里转了一圈,对守烽燧的老卒道:"好地方。比我当年守的烽燧,强了十倍。"

    "陈老,"老卒道,"您老当年,在玉门关守了那么多年,如今住进养老烽燧,算不算告老还乡?"

    "还乡?"老陈道,"我回哪门子乡?我的乡,就是这烽燧。你瞧——"他指着烽燧顶上的狼烟堆,"这狼烟,我还能点;这烽燧,我还能守。朝廷让我住这儿,不是让我养老的,是让我守着这盏灯的。"

    "守灯?"

    "烽燧的灯。"老陈道,"这灯亮着,边关的将士就知道,朝廷没忘了他们。灯不灭,人心就不冷。"

    老陈住进养老烽燧后,隔三差五,就到附近的屯田村转转。他走到哪,都有老兵围上来,问他:"陈老,您说,这抚恤银,真能年年足额发?"

    "能。"老陈道,"告示上写得明白,永为定制。你们信不过州衙,还信不过告示?告示是朝廷贴的,不是州衙贴的。"

    "可万一……"

    "万一?"老陈道,"万一有人敢动,你们就去京里告。告状的路,是通的;告状的状子,是有人接的。你们怕什么?"

    老兵们听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抚恤细则颁行的第二年,兵部做了一次普查:九镇四万七千户军户,抚恤银足额发放的,四万六千九百户;缺额的,只有一百户——缺额的户,是册子造错了名字,屯田司发现后,当月就补上了。

    普查的结果,报到了御前。赵宸看完,没有批字,只对近侍道:"你记得前年,边关的老兵,是怎么说的吗?"

    "前年……"近侍想了想,"前年,有老兵说,抚恤银发到手里,少了三成,问州衙,州衙说'转运损耗'。"

    "如今呢?"

    "如今,"近侍道,"没人提'转运损耗'了。"

    赵宸没有再说话。他望着案上的普查册子,册子上,四万六千九百户的名单,密密麻麻。那一个个名字,有的断过腿,有的瞎过眼,有的,是战死将士的遗孤。他们的抚恤银,如今,一文不少地,到了他们手里。

    "边关的人心,"赵宸终于道,"就是靠这一文一文的银子,一寸一寸,养回来的。"

    玉门关外的养老烽燧里,老陈蹲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比前几年,似乎舒展了些。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对同住的老卒道:"你听说了吗?今年,九镇报名的戍卒,比去年多了三成。"

    "多了三成?为啥?"

    "为啥?"老陈道,"因为后生们看明白了:替朝廷守边,朝廷不会亏待你。有地种,有银子领,有烽燧养老,还有告示上的'永为定制'。这样的边关,谁不想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光映着烽燧的墙,墙上,新贴的告示,墨迹还新着:"抚恤银,直达军户,永为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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