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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 > 第 230 章 士族星散,乡亭长鸣

第 230 章 士族星散,乡亭长鸣

    永安二十三年秋,吏部的考功司,做了一件前朝从没做过的事:跨省突击复核。

    复核的法子,是吏部尚书定的:从京城抽调六十名考功官,分成六组,每组十人,不带随从、不通知地方,直接扑向各省。到了地方,不进州衙,先查乡亭的公示册——每县乡亭的田亩、税赋、丁口,三年来的记录,一笔一笔,对账。

    "突击复核,查的是三年。"吏部尚书在出发前的动员会上,对六十名考功官道,"你们记住:进县先看乡亭,看乡亭先看公示册。公示册上写的,跟州衙报的,对得上,就是清官;对不上——那就是有鬼。"

    考功官们领命而去。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查,查出了中原士族盘踞三十年的最后一点根。

    复核第一站,是汴州。

    汴州的郑氏,三年前囤粮折了家底,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郑家剩下的田产,还有两千亩——比鼎盛时缩了七成,可在汴州,仍是数得着的大户。

    考功官进汴州时,没有进州衙。他们直奔城外的郑家庄,查乡亭的公示册。册子是乡亭里正记的,记得还算齐整。考功官翻到第三页,忽然停住了:"这页,怎么是后补的?"

    里正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这页是旧的,补过……"

    "补过?"考功官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光,"补过的纸,墨色不一样。你这里正,记了三年册子,三年里,只有这一页补过?补的是啥?"

    里正的额角渗出汗来。那一页,记的是郑家庄的田亩数——三年前,郑家囤粮事发后,把名下两千亩地,记成了八百亩。多出的一千二百亩,挂在了远房族亲的名下。

    "郑家的地,"考功官道,"册子上记八百亩。可你庄上,耕地的牛,有多少头?"

    "牛……牛有一百二十头。"

    "一百二十头牛,耕八百亩地?"考功官笑了,"一头牛,一年耕十亩,一百二十头牛,耕一千二百亩。你这一千二百亩的牛,是吃草不干活?"

    里正跪倒在地,全招了。

    郑家的案子,只是复核查出的第一桩。三个月里,六组考功官,查了六省一百三十七县,查出的"册地不符",多达四百余处。有的县,田亩册上记三千亩,实耕五千亩;有的县,丁口册上记两千户,实有三千户;还有的,干脆把整片的地,从册子上抹了,记成了"荒地"。

    四百余处"不符",背后,是四百余家士族、豪强。他们盘踞地方多年,靠着篡改册籍、隐匿田亩、挂靠丁口,把朝廷的税赋,转嫁到了百姓头上。

    "查。"赵宸听了复核的禀报,只说了这一个字。

    查,不是只查田亩。吏部、刑部、户部,三司会同,把四百余处"不符",一桩一桩,翻了个底朝天。翻到最后,翻出了一个让朝堂震动的事实:这四百余处"不符"的背后,有一张网——网上的线,是各地士族、豪强之间,互通的书信。

    书信里,写的是"守望相助"。

    汴州郑家,给徐州陈家写过信,信上说:"田亩之数,已照旧例,挂于族亲名下。若遇复核,但称'荒地'即可。"

    徐州陈家,给洛阳王家写过信,信上说:"吾等世族,盘踞百载,岂容朝廷一纸复核,尽夺根基?当互通声气,互为奥援。"

    洛阳王家,又给汴州郑家回过信,信上说:"复核之官,多系京中新贵,不通地方情形。但以'地方旧例'对之,彼必无从下手。"

    三封信,成了三司办案的铁证。

    "守望相助。"魏濂看着这些书信,对墨影道,"好一个守望相助。他们守望的,是自家的田;相助的,是瞒报的账。这一张网,从汴州到徐州,从洛阳到郓州,牵了三百里。"

    "网是现成的。"墨影道,"查不查得动,看朝廷的手腕。"

    "网再结实,也有断的线。"魏濂道,"你把这四百余家,按'首恶、从犯、胁从',分三等。首恶,是写那些信的人;从犯,是照着信办的人;胁从,是被逼着改了册子的人。分完了——咱们先从首恶下手。"

    首恶,是那三家写过信的:汴州郑家、徐州陈家、洛阳王家。

    三家的家主,先后被请进了京。请的方式,不是抓,是"问策"——朝廷以"咨询地方情形"为名,把三家家主,请进了京城的驿馆。

    驿馆里,三家家主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们住在驿馆,见不到家人,收不到书信,只隔三差五,被请到刑部,看一页卷宗。卷宗是办案的人,一页一页摆给他们看的:先看自己写的那封信,再看收信人的供词,再看复核查出的田亩数。

    看到第十天,徐州的陈家主,先撑不住了。他在刑部的卷宗前,坐了半日,忽然道:"我招。我全招。"

    "招什么?"

    "招那封信。"陈家主道,"信是我写的。可我写那封信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朝廷复核,查不到我们头上。我们陈家,在徐州待了四代。四代的田、四代的地、四代的册子,都是这么记的。我没想到……没想到朝廷这回,是来真的。"

    "朝廷哪回,不是来真的?"审案官道,"只是从前,你们欺朝廷查不到。如今,乡亭的公示册,三年一核;跨省的复核,随时会来。你们那套'地方旧例',再也不好使了。"

    陈家主低下头,不再说话。

    三家家主,先后招了。他们招出的,不只是田亩的事,还有往年的旧账:圈占的民田、强买的铺面、隐没的丁口、转嫁的税赋。一桩一桩,记了整整三大本。

    "这三本账,"审案官把账本合上,"够你们三家,还二十年。"

    首恶伏法后,从犯们,也扛不住了。

    四百余家士族、豪强,眼看三家倒台,纷纷自首:有主动补报田亩的,有主动退还圈田的,有主动交还丁口的。还有的,干脆互相检举——你家隐瞒了多少田,他家转移了多少产,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互相检举。"吏部尚书看着检举的卷宗,对魏濂道,"咱们还没动手,他们自己,先咬起来了。"

    "咬起来好。"魏濂道,"咬起来的,才叫网破。网破了,鱼才能上岸。"

    最让朝堂意外的是,这年冬天,有一桩检举,来自一个农户。

    农户姓田,是郓州人。他实名递了一封状子,告的不是别人,是郓州知府——他的东家,郓州知府,圈了他家祖传的三十亩地。

    "三十亩地,"状子上写着,"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前年,知府大人修园子,圈了去。小的去讨,知府大人说,这是'官地'。小的不服,可小的没处说理。如今,乡亭的公示册,年年公示,小的是识字的,看明白了——那三十亩地,在册子上,记的是'官荒'。可那地,是小的家的,不是荒地。"

    状子递到京察院,转到了吏部。吏部尚书看了状子,又调了郓州的田亩册,一查,果然:那三十亩"官荒",正是郓州知府修园子圈走的地。

    "好一个官荒。"吏部尚书道,"官荒,是朝廷的地;圈走百姓的地,记成官荒,再修自家的园子——这位知府,是拿朝廷的册子,给自己圈地。"

    郓州知府被革职查办。他的案子,成了那年冬天,最解气的一桩。状子递到京里时,吏部尚书把状子念给赵宸听,念到"那地,是小的家的,不是荒地"一句,赵宸沉默了很久。

    "三十亩地,"赵宸道,"对朝廷,是九牛一毛;对那个农户,是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他敢实名递状子,是因为他知道,乡亭的公示册,是真的;复核的官,是真的;朝廷的章程,是真的。这三样是真的,他才敢把命根子,押在状子上。"

    "臣记得,"吏部尚书道,"三年前,乡亭的公示册,刚立的时候,没人信。百姓说,公示册,是朝廷糊弄人的;士族说,公示册,是朝廷吓唬人的。如今,三年了——百姓信了,士族,也信了。"

    "信,是拿三年时间,一寸一寸换来的。"赵宸道。

    中原士族的抱团,在这一年,彻底散了架。

    四百余家士族、豪强,补报田亩三十二万亩,退还圈田八万亩,交还隐没丁口一万四千户。三司复核的案卷,堆满了半间库房。首恶的三家,抄家的抄家、流徙的流徙;从犯的四百余家,认罚的认罚、补报的补报。

    这一年冬天,京城的朝堂,忽然清静了。

    往年,每到岁末,朝堂上总有为地方奏报扯皮的事:这家的田赋对不上,那家的丁口报不实。今年,各州的奏报,一份比一份齐整,一份比一份干净。户部的账,一次就对上了;吏部的考成,一次就通过了。

    程辅之在户部的值房里,看着今年的岁入汇总,对主事道:"你发现没有?今年,户部清闲了。"

    "清闲了?"

    "往年,户部一半的工夫,花在跟各省对账上。"程辅之道,"今年,账不用对了——各省报上来的数,跟乡亭的公示册,一模一样。账目干净了,户部就能腾出手,干正事了。"

    "什么正事?"

    "边防的银子,西域的关税。"程辅之道,"中原的账目理清了,朝廷的银子,就能往边关、往西域使了。你看着吧,明年的边防、西域,才是重头戏。"

    他顿了顿,道:"中原的士族,散了架。中原的内顾之忧,算是根除了。往后,朝廷的劲,就能使在刀刃上了。"

    窗外,冬雪初落。京城的街头,乡亭的公示册,新一期的,刚刚贴出。公示册前,围满了看的人。有人念着册上的字,有人指点着田亩的数,有人,从怀里掏出笔,记着什么。

    一个老汉,看着公示册上自家那几亩地的数目,对旁边的人道:"你看,我这三亩地,今年记对了。"

    "记对了就好。"旁边的人道,"记对了,地就是你的。"

    老汉笑了。他望着公示册,像望着自家地头的一棵老树,眼神里,是踏实的、安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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