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川回到宿舍。
他锁上门。
他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把螺丝刀,两根撬锁针,还有一截三米长的绳子。
他把撬锁针,塞进一张旧塑料卡里,卡又贴身藏进裤兜。
螺丝刀,绑在小腿内侧,裤腿放下来,正好盖住。
绳子,缠在腰上,用衬衫下摆,遮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
看不出破绽。
他看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九点二十,林川搬着一箱酒,上了十四楼。
这是他今晚,最后一趟,光明正大的货。
他把酒放进储物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乐乐,站在楼梯间门口。
她手里,夹着一包烟。
她冲他,使了个眼色。
林川走过去。
“九点半换班。”乐乐压低声音,“你十分钟后,上来。”
“人,我给你拖住。”
她顿了顿,又说:“楼梯间那扇铁门,是通的。下去,走到底,就是后门。”
“我试过。”林川说。
乐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先进了楼梯间。
林川下了楼。
九点三十五分。
林川重新按了十四楼。
电梯门开。
走廊里,只有一个黑T恤,靠着墙,看手机。
新换班的那个。
他看见林川,抬了抬眼皮:“又送东西?”
“嗯,落了瓶酒在储物间,红姐要。”林川说。
黑T恤没再理他。
就在这时候,乐乐从楼梯间探出头。
“大哥,”她冲那个黑T恤,晃了晃手里的烟,“借个火呗。”
黑T恤看了一眼烟,又看了看她。
“走,楼梯间抽一根去。”乐乐说。
黑T恤收了手机,跟过去。
两个人,进了楼梯间。
林川没有停。
他闪进储物间,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蹲下,挪开那摞纸箱,掀起木板。
通风口,黑黢黢的。
他侧过身,先把一条腿伸进去,然后是肩。
老楼的排烟道,比他想的,宽一点。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里挤。
指甲,刮在水泥壁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肩膀,卡在一处收窄的地方,他屏住气,把骨节,硬生生,别了过去。
他忍着手臂的酸,终于,从另一头,滚了出来。
他落在那间房的墙角。
灰尘,呛了他一口。
他没敢咳。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很安静。
只有楼梯间里,隐隐,传来乐乐和那个黑T恤的笑声。
黑暗里,那个影子,猛地一抖。
她缩在墙角,瞪着他。
“是我。”林川压低声音,“我来带你走。”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林川爬过去,摸到柱子根,那根铁链的末端。
铁链尽头,拴着一把挂锁。
他掏出撬锁针。
塑料卡,在锁眼里,试探着。
他的手指,很稳。
五年前,部队里,他练过这个。
咔嗒。
锁,开了。
铁链,从柱子上,落了下来。
林川把铁链,从她手腕上,一圈一圈,解下来。
她的手腕,瘦得,只剩骨头。
铁环勒过的地方,红肿发亮。
“能站起来吗?”他问。
她扶着墙,试着,站起来。
她的腿,抖得像筛糠。
三年。
三年,没有站起来过。
林川一把,扶住她。
“别急。”他说,“慢点。”
他扶着她,走到门口。
门,朝里开。
铰链,在里侧。
林川蹲下,掏出螺丝刀,开始拧。
一颗。
两颗。
三颗。
门板,连着外面那把挂锁,一起,失去了支撑。
林川伸手,扶住门板。
他把它,轻轻,放倒在地。
门口,空了。
走廊,也空着。
乐乐,还拖着那个黑T恤,在楼梯间里。
林川扶着沈莉,走出来。
他带着她,贴着墙,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
他推开那扇铁门。
楼梯间里,黑黢黢的,没有灯。
他一脚深一脚浅,扶着她,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沈莉走不动。
林川把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背。
她轻得,像一把干柴。
“别怕。”林川说,“快了。”
到了一楼。
楼梯间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后门。
林川推开门。
后巷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灯,关着。
车旁,站着一个人影。
苏晚。
她看见林川,快步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川身边,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身上。
她伸出手,把沈莉,接了过去。
沈莉的手,死死抓着林川的胳膊,不肯放。
三年了。
她是唯一,朝她伸出手的人。
“她抓着你。”苏晚轻声说,“让她抓一会儿。”
林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在他胳膊上,越攥越紧。
“姐。”他轻声说,“你安全了。”
沈莉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我妹妹……”她说,“我妹妹,还在里头。”
“我知道。”林川说,“她也安全。”
“她就在楼上,等着我。”
苏晚扶住沈莉:“先上车。你妹妹的事,我们慢慢说。”
沈莉被扶着,往车边走。
她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林川朝她,点了点头。
车,开了。
车灯,在后巷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你不上车?”苏晚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林川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
苏晚还站在车边,看着他。
“车够坐。”苏晚说,“你上来。”
林川摇了摇头。
“小美,还没落网。”他说,“仓库那头,还没收网。”
“我要是走了,这条线,就断了。”
苏晚看着他,没有动。
“那你……”她说,“你刚才那一下,监控,拍到了。”
林川沉默。
他知道。
他带沈莉走消防楼梯的画面,走廊摄像头,拍到了。
“我知道。”他说,“我有办法。”
“你先走。我回楼里。”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林川。”她说,“你记着,我欠你一条命。”
林川笑了一下。
“记着了。”他说,“下回,请我吃顿好的。”
他转身,走进那扇锈迹斑斑的后门。
他顺着楼梯间,上到二楼,再从二楼的走廊,走到另一头,从正常楼梯,下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灯红酒绿。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吧台,端起一个托盘,擦杯子。
一下,两下,三下。
擦得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擦到第三只杯子的时候,小蝶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
她看了他一眼。
“陆航,”她轻声说,“你鞋上,有灰。”
林川低头。
他裤腿上,蹭了一层墙灰。
他弯腰,拍了拍。
“谢谢。”他说。
小蝶没再多问,端着盘子,走了。
林川直起腰。
他擦着杯子,心里,想着楼上那扇空了的门。
三楼,红姐的办公室。
红姐坐在一张椅子上。
面前,是一台监控显示器。
屏幕,定格在一帧画面上。
走廊尽头。
林川,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进消防楼梯。
红姐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
画面,又从头,放了一遍。
她看着那个男人,进了储物间。
又看着他,扶着那个女人,走出来。
她看见他弯腰,扶着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低下去。
那一眼,很短。
可红姐,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个端盘工,该有的眼神。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她认了半个月。
她以为,他是个会来事的端盘工。
原来,不是。
红姐的脸,一点一点,冷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
她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人,被人接走了。”红姐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
很慢。
带着笑。
“哦?”她说,“那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本事。”
红姐没有接话。
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人影。
“还有件事。”红姐说。
“那间房,”她说,“是从里侧,卸了铰链。”
“开锁的人,”她说,“不是一般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有意思。”那个声音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厅里。
林川还在擦杯子。
他擦得很稳。
他不知道,头顶三楼的办公室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只知道,沈莉,安全了。
那一夜,他站在吧台后面,一直擦到打烊。
他的手指,稳稳当当。
可他的后背,始终,微微,绷着。
像一根,上了弦的弓。
他等着。
等那个迟早,会落到他头上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