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工地收年工。龙青九没回家,他和另外两个光棍守工地,看料,看机器。
正月里,郑三娃回来了。龙青九请他喝酒。
“棠儿啊,命苦哦。”郑三娃学着王桂兰的口气,叹气,埋怨,“周记待不下去了,同人搭伙去北方了。北方哪搭?不晓得。刚到那阵子来过一封信,报了个平安,说还要换地方,到了再写——后头就断了,年到头了,再没有半个字。这个女子,是死是活都不晓得哦。”
“那封信呢?”龙青九问。
“我没见过。她娘说,烧了。”
烧了?不可能!王桂兰是咋个的人,他晓得。棠儿八岁写的描红本子,她都收在箱底。女儿报平安的信,她舍得烧了?
他又想起那张汇款单。地址只到“周记”为止,像是怕人顺着单子找过去。
两下一对,他心里亮堂了:没有啥子北方。她是存心躲起来了——躲过去,躲熟人,多半,也在躲他。她娘是在替女儿守口。
想明白这一层,他心底踏实了:她活着,她还会写信寄钱,她只是不要人找。
那晚他躺在床上,把“去北头”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北方十几个省,人海茫茫,没得城市,没得地址,他一个下力的去了,跟大海捞针有啥子分别?她存心躲,他越找,她躲得越深。
捞不起,又不能不捞,只是现在还不是捞的时机。那就只剩一条路:先挣钱。挣了钱,才托得起人,才撒得开网——各地的裁缝铺、缝纫社,总有认得她手艺的人。她要吃裁缝这碗饭,就离不开针线堆;离不开针线堆,就总有一天要冒头。
天快亮,他下了决心:不走。留下来,挣钱,撒网,等她冒头。
惊蛰前后,重庆落起了绵雨,不大,密密匝匝,一下就不停。
那天傍晚,顾三娘喊他帮忙。餐馆后头的柴棚漏了,码的两百斤面粉怕泡水,她一个人搬不动。
他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面粉一坨一坨往屋里搬。雨在天上下着,两个来回,浑身就湿透了。搬完最后一坨,顾三娘把门闩了,从灶上提出热水瓶:
“脱下来,拧一拧,烤干。免得这样子回去,又要发烧一场。”
“不碍事——”
“脱!”顾三娘眼睛一瞪,“你忘了你秋天烧到四十度,是哪个拿门板抬你的?命都差点没了,还不长点记性?还想再烧一回?不要命了?”
龙青九拗不过,躲到柴棚后头,把湿衣裳脱了,拧干,搭在灶门口。顾三娘扔给他一件她男人生前的旧褂子,宽大,带着一股陈年的皂角味。她自己转到灶后头去换衣裳。
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
龙青九烤着火,听见灶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别过脸去。就在他别过脸又回转的那一下,顾三娘正把湿透的褂子从头顶褪下来——灶膛的火光从她背后打过来,他看见了她的腰腹。
肚子上有一道疤,暗红色,蜈蚣一样趴着。是剖腹产留下的。
他的目光只沾了一下,就赶紧垂下去了。
可就是那一下,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雨落在瓦片上,沙沙地响。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顾三娘烫了酒。
两个菜,一壶酒,就摆在灶台后头那张小桌上。她说天还在下雨,工地上的床也是湿的,今夜就在这里将就——里屋她睡,外头给他搭个铺。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她说她男人死的太早了,她说这十六年,多少人给她提过亲,她都没应。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别人待不得她的两个娃。她说龙青九,说你这个年轻娃,像我屋头那个,犟,省。
龙青九闷头喝酒听她说。
可能是酒喝得有点多了,他也说了不少。说四宝村,说她嫁人了,说她娃没了,说她去了北方,音讯全无;说他要去找她。他要挣钱,挣了钱才撒得开网。才能从人海中把她捞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说到最后,声音哑了。
顾三娘一直听着,没插嘴。等他说完了,她给他把酒满上,忽然问了一句:
“要是找到了呢?”
“找到了,我就——”
“你就咋个?”她看着他,“你兜里没有几个钱,她在外头两年,不晓得吃了多少苦,变成啥子样子了。你找到了,拿啥子接她?接回来,住工棚?吃工地?青九,我问你——你养得起她?”
龙青九端着酒碗,答不上来。
“所以我说,”顾三娘把自己的酒喝了,放下盅,“你辛辛苦苦找的那点钱,不该花在火车票上。”
“那花在哪搭?”
“花在你自己身上。”她说,“你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我男人死了,他的关系还在。他有个把兄弟,如今在南岸管着工程队。开春有个活,修围墙,修厕所,小活,但是包给你做,做下来,有几千块。”
龙青九的酒醒了一半:“几千块?那么容易找?我?我哪来本钱垫材料——”
“我借给你。”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龙青九抬起头看她。火光里,这个四十五岁的女人,脸上有了酒意,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明白过来,今夜这场酒,这身干衣裳,这一桌子话,都朝着哪搭去的。顾三娘家的心思在他身上。
他要站起来。
“你坐下。”顾三娘说,声音很稳,“青九,你该明白了我的心思。我不逼你。你今夜从这个门走出去,明天我们还是老板娘和龙师傅,但我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算数。如果你留下——我借你本钱,我帮你递话,你挣你的钱,以后去找你的人。我不要你报答,我只要——”
她停住了。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守了十六年,”她说,声音低下去,“半夜咳一声,连递水的人都没得。我不要你一辈子。我就要这阵子。你找到她那一天,你走你的,我不拦你。”
龙青九虽早有预感,但被顾三娘这样毫不掩饰的说破,一时还是不知该如何说话。
龙青九不是木头。这半年,灶上给他留的饭,雨天给他烤的衣裳,他烧到四十度,她拿门板抬他跑了两里地——一桩一桩,他心里都有数。只是她不说破,他就装聋作哑,把这层窗户纸当墙使。
今夜她把话说破了。窗户纸一破,就没得墙了,只剩一个当口,逼着他选。
他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不断地涌出来。
她不是那种女人。十六年,多少人提亲,她没应;灶前灶后,多少双眼睛,没挑出过她一根刺。这样的女人,值得人敬。可也是这样的女人,难产挨过刀,男人先走了,一个人守着个餐馆,半夜咳一声连递水的人都没得——又值得人怜。她救过他的命。今夜她把自家的心病,连同桌上的酒,一齐端到了他面前。他要是站起来走了,这就不光是驳一个女人的面子,是把她的救命之恩、她的十六年,一齐泼在地上。他成啥子人了?忘恩负义,铁石心肠的人!
要是不走,是不是可以算作是报答恩情?要是不走,她还会给他提供极大的帮助,再说,她话说得明白:不要报答,不要一辈子,找到香香那一天,他走他的。
他还闻得到她身上灶火烘出来的暖气。他二十二了,还是一个男孩。黑暗里那点暖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挠得他心慌。
顾三娘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灶膛里一点红。
“随你。”她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了,在门口停了一停,”门没闩。”
龙青九在灶膛前坐了很久。雨一直在下。
靠带班,一个月落三十,四年五年,网撒不出去,她哪天真冒了头,他拿啥子去接?
他跟自己说:就这一回。权当报恩,权当还债,权当这个人今夜不当姓龙的。他晓得这是哄自家的鬼话,可他不这么哄,腿就抬不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了,朝着北头的方向,在心里说:香香,我今夜不看你。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里屋走。脚踩在地上,像踩在别人家的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是个过客,进了门才晓得不是。床上的女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十六年了,她比他还怕。他伸手去碰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后头是她先掉的泪,不出声,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流。他停下来,她反而把他拉住了:“莫停。我等这一夜,等了十六年。”
后半夜,雨小了。她蜷在他怀里,像一根终于靠了岸的木头,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九,明早起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不缠你。”
他没睡着。他二十一岁的男孩壳,今夜脱在这张床上了。说不清的滋味——慌,暖,又有点空。他想起香香,心口硌了一下;可他又想,香香嫁过人,生过娃,他今夜这一步,就算扯平了一点点——他这么宽慰自家,宽慰完了,又晓得只是自我麻醉。
天蒙蒙亮,他起来,穿上烤干的衣裳,封好灶膛的火,挑满水缸,洗了昨夜的碗筷。做完这些,他摸出帆布包,把鲁班尺旁边那一沓卷烟纸取出来,抽出最上头一张空白的,就着晨光,捏着铅笔头,写:香香,我要包活路了——
笔停住了。
从前那些信,写得再苦,字字都见得人。这一页,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那张卷烟纸揉了,又摊开,抹平,压回了蓝布袱子底下。
他闩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灶膛的火还温着,里屋的人还在睡。他轻轻带上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清晨里。
坡上,工地泡在雨水里。坡下,实惠餐馆的烟囱冒起了第一缕烟——她起来了,在开火,下面,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他站在坡底,仰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上了坡。
从这一天起,龙青九还是龙青九,放线,带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工地上的人没看出任何不一样。只有他自家晓得,他心里那本账,从这一天起,又多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