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头翻资料,假装没听到。
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不太可能。
“入室抢劫只是表象。”
孟清欢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像一把扫帚扫过地面,把所有的质疑和犹豫都扫到了一边。
“徐章的儿子得过血液病,徐夏的母亲捐过骨髓。救命之恩。然后徐章在法庭上做了什么?伪证。”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水里。
“整个江城,谁最恨徐章父子?”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徐夏。”
孟清欢替他们回答了。
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至于瘫痪……”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猎手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表情。
“一个能在自己脊椎断了之后、全家死了之后、不哭不闹不自杀的人,你告诉我,他是个废物?”
没有人再说话。
孟清欢推开虚掩的门,走进了走廊。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发自心底,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
不,不是对手。
是猎物。
她最喜欢的那种猎物——聪明冷静的,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的。
但再聪明的猎物,也会留下痕迹。
而她,孟清欢,就是那个专门找痕迹的人。
“有意思。”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
江城巡查司,审讯室。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四面白墙,没有窗户。
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灯光惨白,白得让人眼睛发涩。
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徐夏坐在轮椅上,就在房间正中央的那把椅子前面。
不,他没有坐那把椅子,他坐的是自己的轮椅。
审讯室的地板是灰色的,墙面是白色的,轮椅的黑色橡胶轮胎在灰色地板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印痕。
像两条细长的蛇,从门口一路游到他坐的位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那种故意伪装出来的无辜。
就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你看不到下面有什么,但你隐约能感觉到,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孟清欢坐在他对面,身边坐着两个手下。
她的面前摆着一台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证明这场审讯正在被记录。
她盯着徐夏看了五秒钟。
五秒钟里,徐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家具,一个物件,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存在。
这种眼神让孟清欢很不舒服。
因为大多数嫌疑人看到她的时候,反应无非两种。
要么心虚躲闪,要么故作镇定。
躲闪的人眼里有恐惧,镇定的人眼里有表演。
但徐夏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表演,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辜,要么是。
已经超越了恐惧。
“徐夏。”
孟清欢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咬字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审讯室凝滞的空气里。
“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杀了徐章父子?”
徐夏没有反应。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但觉得不值得反应。
他的眼皮甚至没有多眨一下,嘴唇也没有多动一下,就像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孟清欢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一点,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子。
“不要做无谓的狡辩。我们查过附近的监控,几个小时之前,你出现在徐家附近。”
这句话是她编的。
技术组查过那段时间的所有监控,根本没有徐夏的身影。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徐夏以为自己被看到了。
这是审讯的基本技巧。
虚晃一枪,诈出真话。
多少嫌疑人就是栽在这一招上。
一听说有监控,脸色当场就变了,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最后全招了。
孟清欢的目光死死锁在徐夏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瞳孔有没有收缩,眉毛有没有上挑,嘴角有没有抽动,喉结有没有上下滚动。
这些微表情,每一个都是线索。
但徐夏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潭结冰的湖水。
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孟清欢的手又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你对徐家父子心生怨恨,所以杀了他们。”
她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审讯室外面那堵没有窗户的墙。
“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审讯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能听见录音笔转动时细微的“咔嗒”声。
能听见孟清欢身边年轻手下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徐夏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
你真的把我当傻子吗——那种笑。
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孟清欢看清那个弧度。
那个弧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警官。”
徐夏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不是那种被吓出来的稳定,是那种。
我根本不怕你的稳定。
“你说话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日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惨白,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我今天一直在家休息,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徐章家里?”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放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
“如果你真的有视频,那请拿给我看。”
他顿了顿。
“否则,我是会告你的。”
最后六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孟清欢身后那个年轻手下的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