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弧度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
像是从一层结了厚冰的水面底下翻上来的气泡一样。
带着一种“你们聚在一起了,那我就方便了”的笃定。
他没有再追问风先生更多关于顾祝同的事。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先问清楚。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风先生身上。
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高不低带着绝对掌控感的平稳。
“我妹妹的血,现在在哪?”
风先生的身体僵了一下。
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快速评估了“说实话”和“撒谎”这两种选择各自的风险。
他选择了说实话,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撒谎的资本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觉得很难交代的含混。
“好像……已经输入了几个大人物的体内……具体是哪些人……我不清楚……”
徐夏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风先生。那种安静比任何怒吼都要让人难受。
“我只是负责运输,把血液和器官从各地收集起来,交给L小姐。”
“L小姐负责分配,具体给谁用了,那是L小姐和顾祝同那边安排的事。”
“我真的不知道。”
“L小姐是谁?”
徐夏疑惑问道。
风先生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了。
“她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脸,她每次出现都是在晚上,光线很暗。”
“她很厉害,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她是组织的真正骨干,而我只是边角料而已……”
他说到L小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发自真心的敬畏。
那种敬畏即使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也没有完全消失。
徐夏把风先生提供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顾祝同,L小姐,公海邮轮……那些接受过血液和器官移植的权贵。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之后,他已经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了。
虽然L小姐的信息太少,暂时无法通过系统定位她。
但顾祝同和那艘邮轮是目前最明确的线头。
过了一会,徐夏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了吗?”
风先生使劲摇着头,幅度大得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两晃。
他的声音又急又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挤压的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先生……我将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没有一丝隐瞒。”
“真的没有了……”
他说着又使劲摇了几下头,他的眼眶里全是血丝。
可他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面前这个人误会在撒谎。
徐夏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让人窒息。
风先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冷汗正在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顺着脊椎的弧度往下淌,把衬衫后背浸湿了一整片。
他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响着,咚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用一根鼓槌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敲着。
然后徐夏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刚刚做出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之后宣布出来的轻描淡写。
“既然这样,看在你老实交代的份上,我决定……”
风先生听到“决定”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亮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亮光是从绝望的深水里翻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
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要活下来了,这个人虽然手段恐怖,可看起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他说了“看在你老实交代的份上”。
那就意味着“决定”后面的内容应该是关于如何放过他的安排。
“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开心吗?”
风先生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弧度完全僵住了。
然后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开始往下垮。
垮得比任何表情变化都要慢、都要彻底。
他的眼眶里那层因为惊恐而蓄了很久的液体终于溢了出来。
顺着疤痕的沟壑往下淌。
他的嘴巴张开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半的“呃”。
那个声音在空气里顿了一下。
然后就被一声更加响亮的“啪”打断了。
徐夏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搭在一起轻轻搓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废墟间扩散开。
风先生的身体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往上提了一截。
整个人悬浮在空中。
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展开,两条胳膊平伸。
两条腿也拉直了,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大”字的姿态悬浮在空中。
像是被绑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十字架上。他的衣服因为身体被拉伸而绷得紧紧的。
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因为那种姿势让他的胸腔被挤压着。
每一次吸气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徐夏抬起了另一只手。
他的手先是自然地垂在身侧,然后五指张开。
朝着一个方向伸出去,做了一个“拿过来”的动作。
废墟的地面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物体正在从地底深处被唤醒、被拖拽出来。
那些碎石和灰尘被一股从下往上的气流卷起来。
形成一圈灰白色的雾状漩涡。
那漩涡的中央正在缓缓向上凸起一个轮廓。
先是某种金属质感的尖端从碎石缝隙里冒出来。
那是刀尖的一部分,宽度就有好几米。
然后刀尖继续上升,紧接着是刀身的中间部分、靠近护手的位置、刀柄。
整个升起的过程大约持续了四五秒钟。
当那把刀彻底从地底升起来立在空中时。
它至少有几百米长,刀身通体呈现一种像是水银和月光混合后的冷白色光泽。
刀刃的弧度宽阔得足以让人在上面并排行走。
刀柄的末端没入云层般的灰色雾气里,看不见顶。
那把刀就那样垂直地立在徐夏身侧。
刀身的宽度比他的身体还要大出好几倍。
可他握着一端刀柄的姿势看起来轻松自然。
像是在公园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