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夏看着王武那具靠着墙壁的身体。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黑龙尸体。
黑龙的动作在他完成攻击之后就已经停了。
那具身体重新以一种僵立的姿态站定在原地。
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徐夏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老师在判完一份作业之后说的那句“不及格”。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进了那面已经开始泛起波纹的镜面。
镜面在他身后收拢,那圈波纹彻底消失之后。
房间里只剩下两具尸体。
一具侧躺在地板中央,一具靠着墙壁。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液混在一起的铁锈味。
安静得只剩下走廊尽头某处传来的。
不知哪间包间的音响在放着一首节奏缓慢的爵士乐。
两秒之后,王武那件外套内侧口袋里,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急促地响了起来,一遍、两遍、三遍。
无人应答,自动挂断。
李欢站在红玫瑰酒吧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
黄色的马甲,黄色的头盔,手里拎着那袋还没送出去的外卖。
塑料袋的提手勒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那行“对方暂时无法接通”的字样让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一下。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提示音。
她使劲按了一下锁屏键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仰起头朝着二楼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郁闷都从眼眶里甩出去。
“尼玛……第一单就遇到这样的顾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因为憋屈而拉长的调子。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卖袋,袋子里的餐盒还温着。
她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风从街道那头的行道树缝隙间穿过来吹在她脸上。
把头盔底下垂下来的几根碎发吹得贴在了额角。
她抬手把那几根发丝拨开,吸了一下鼻子。
整个人站在原地微微发了一会儿呆。
她刚从那场实验室的惊魂里逃出来没多久。
本来想好好休息一下,奈何囊中羞涩,房租,生活费等等都涌了过来。
没有办法,她准备临时找个工作过渡一下。
当然,她想通了一件事。
她要躲开那个面具杀手。
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他那天救了她还是杀了别人。
只要她继续在写字楼里找工作、继续去那些正规的公司面试。
她就还有可能出现在那家伙的现场。
那她干脆不找工作了,她先跑外卖。
外卖员每天都在路上跑。
接触的都是最普通的街巷和小区。
不可能再碰到那些血淋淋的事情了吧?
她拎着外卖袋往酒吧大门里走,穿过一楼大堂的时候。
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那种带点暗调的酒吧氛围灯。
音响起在播放一首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线拖得又长又柔。
她找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酒吧工作人员。
那人正靠在吧台边拿着手机看视频。
她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胳膊,把手机屏幕上的订单号给他看了一眼。
“请问,江城吴彦祖在这里吗?电话一直打不通。”
那人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黄色马甲,像是认出了那个订单号。
他的表情从看视频时的懒散切换成了一种“哦那个啊”的了然。
“江城吴彦祖?那不是王哥嘛。”
他说着朝楼梯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他伸了一下手,五指张开朝着李欢的方向递了一下。
“算了,正好我有时间,给我吧,我帮你送上去。”
李欢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从刚才的无奈变成了一种发自心底带着真诚感动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这一整天的运气总算开始往好的方向转了。
先是有人愿意帮她送外卖,这年头愿意帮陌生人跑腿的人真的不多了。
她把外卖袋往前递了一截,嘴里连着说了两遍“谢谢”。
每一个“谢”字都带着那种因为被帮助了而由衷感到暖和的温度。
“谢谢谢谢……您真的是一个好人!”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的手已经快要接过外卖袋了。
可他的动作在听到“好人”两个字的那一瞬间猛地顿住了。
他的表情从刚才那种“我顺便帮个忙”的随意。
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带着明显不快和嫌弃的弧度。
他的手收回去了,整个人站直了,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这人啥意思?我帮你,你怎么骂人啊?”
李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
手里的外卖袋还保持着往前递的姿势,可她的声音变得困惑又委屈。
“骂人?我没有啊……”
她使劲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是好人啊……这怎么是骂人?”
那个工作人员直接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比李欢刚才在门口翻的那个还要圆还要大。
他嘴里“啧”了一声,声音又嫌弃又利索。
“你才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自己去送吧你!别让我再看见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像是再多留一秒钟就会被什么不吉利的东西粘上一样。
李欢站在原地张着嘴,手里的外卖袋还悬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工作人员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她慢慢收回了手,低头看了一眼外卖袋。
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嘴里缓缓蹦出一个字。
“卧槽。”
她明白过来了,在这行当的语境里。
“好人”那两个字已经被用成了一种类似于“冤大头”或者“接盘侠”的变体了。
夸人是好人就等于在暗示对方容易吃亏、容易被人当枪使。
她刚才那两句真诚的“谢谢”和那句“好人”在这个人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一句“你是个傻叉,谢谢”。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来。
然后认命地迈开腿朝着楼梯方向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