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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鹤鸣崖安营扎寨与烤肉夜话

    楚清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明明只是随意地往山上“飘”,背影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萧索。他走得很慢,左脚似乎在刻意拖沓,每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动静都闷闷的,活像个刚从酒楼喝多了劣质烧刀子出来走路的醉汉。

    但只有楚清漪知道,这哪是醉汉的步法,分明是内力流转到了极致的“凌波微步”。

    这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绝学,讲究的是步法变幻莫测,踩在八卦生克之上,却在他脚下变得毫无章法,更像是在逃避麻烦。他不是走不动,纯粹是演得像。

    “苏公子,你的腿……”

    楚清漪忍不住开口,想要提醒他注意脚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苏寂根本没有回头,甚至连脚下的步法都没有乱一下。就在她以为他真的要摔进灌木丛的时候,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哟”,整个人顺势一滚,竟然轻飘飘地落在了十丈开外的一块平地上。

    这若是换个身法平平之人,这一摔非得摔断几根肋骨不可,可苏寂落地时,姿势却像是一只正在睡觉的大狗,四仰八叉地瘫在了草丛里,一只手还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揉了揉屁股。

    “哎哟……我的老腰,完了,这下彻底废了。”

    他躺在那里,眼皮都不抬一下,声音里满是那种仿佛刚刚被劫匪抢光了钱财的绝望与哀嚎。

    楚清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她的“保镖”,那个在枯藤谷里随手一指就能秒杀血影教少主的人。此时此刻,他就像个刚刚扛完两百斤大米上楼的普通农夫,透着一股子让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悲壮。

    “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扶你一把。”

    楚清漪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

    苏寂依然躺着,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着楚清漪伸在半空中的手,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缩了缩脖子:“算了,姑娘,你是大夫,这种粗活还是留着力气救死扶伤吧。我这腿,估计是废了,回不去京城了,你就当我是个死鬼吧。”

    说完,他干脆闭上眼,不再理会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楚清漪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奈地收回,轻笑了一声。她蹲下身,将苏寂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脱了下来,放在一旁。

    不得不说,这人的懒,是刻在骨子里的。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群山染得一片暗红。枯藤谷早已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荒凉的山林。这里少有人迹,只有不知名的鸟兽在林间穿梭发出的嘶鸣。风穿过林梢,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仿佛在警告着闯入者。

    楚清漪虽然也是个练家子,但苏寂刚才那一手“凌波微步”实在太快,她跟在后面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摔”到了前头。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前方那座不高的小山头——鹤鸣崖。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楚清漪低声念了一句,抬头看了看那被云雾缭绕的山顶,那里隐约可见一个黑点,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着山顶挪动。

    那是苏寂。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山顶终于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楚清漪收起轻功,顺着山道爬了上去。刚一露头,就看见那个自称“腿废了”的男人,正弯着腰,用一种极其笨拙、极其吃力的姿势,往一个岩洞口搬石头。

    他明明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布衣,此刻却满头大汗,左脚每抬一下都要在地上顿三顿,仿佛那双脚已经长在了石头上。但他搬起石头的力气却不小,一块足有百斤重的青石被他拖到了洞口,然后“啪嗒”一声扔进去。

    “呼……呼……这活儿太累了,不干了……”

    苏寂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那个已经被几块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洞口,气喘吁吁地对楚清漪抱怨道:“姑娘,咱能不能换个有家具的岩洞?这洞口还要堵,我都快累散架了,这要是再有人来追杀,我就只能躺在门口等死了。”

    楚清漪看着那个勉强能塞进一个人、却又四面透风、只能算是狗洞的岩洞,心里那种荒谬感油然而生。这就是他在枯藤谷随手秒杀少教主的人,现在的状态,简直像个被生活压垮的中年大叔。

    “苏公子,这地方风大,若是堵住了,晚上里面会有烟。”

    “有烟好,有烟好,反正刚才烧尸体烧得我嗓子眼都是味儿,多熏熏也不错,杀菌消毒。”苏寂一屁股坐在了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也不嫌脏,掏了掏耳朵,“而且,这位置好,背靠悬崖,前面视野开阔,若是有人来了,我还能先跑。你要是跟不上,就在这守着,我先睡一觉。”

    他说完,真的就在石头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身子,甚至发出了几声可疑的呼噜声。

    楚清漪看着他这副没骨头、没皮没脸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走到洞口,看了一眼外面。这鹤鸣崖地势奇特,三面环山,只有正对着山下的方向有一道狭窄的缺口,若是没有刚才那些大石头堵着,此刻的山风肯定会像刀子一样刮进来。

    她伸手握住那块青石,运起内力,指节微微发白,轻轻一推,那块石头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洞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着苏寂。

    苏寂还在睡,脸上甚至还挂着几滴口水。

    楚清漪摇了摇头,走到洞口旁边的一棵松树下转了一圈,很快,她手里就多了几根干枯的松枝。

    回到洞口,她并没有叫醒苏寂,而是用打火石引燃了松枝。火苗窜起,映照在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

    “呼……”

    火光驱散了崖顶的寒气。

    苏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面前跳动的火堆,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哎哟,我的钱呢?我的银子呢?怎么变成松木柴了?”

    “苏寂。”楚清漪淡淡地叫了他一声。

    苏寂身子一僵,那种“穷鬼”的伪装瞬间卸下,他懒洋洋地坐起来,看着火堆,又看了看楚清漪:“咋了?没钱了?要不你借我点?我保证……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再不睡觉,今晚就只有饿死在悬崖上了。”楚清漪没好气地说道。

    苏寂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一丝肉香。他的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咕噜噜——”

    “饿了吗?”楚清漪问。

    苏寂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一脸苦相:“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刚才那一通吓唬人,把早饭都吓没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那双“废了”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但转瞬即逝,又变回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借着那股“废了”的劲儿,他一瘸一拐地挪到岩石缝边,也没瞧见什么高深的把式,随手抄起地上那截殷赤断剑的残柄,当做剔骨刀使唤起来。

    那只瘦得皮包骨的野鸡虽然丑,但好歹是肉。苏寂利落地撕下两块兽皮铺在洞口挡风,引了火,殷赤剑柄在火中燎熟了野鸡皮毛。他将肉撕成条,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却又立刻眉头紧锁,吐出一口带毛的碎渣。

    “这鸟长得跟还没发育的山贼似的,毛都没几根。”他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挑剔,“味道更是差劲,连楼下王二狗的肉包子都不如,全是柴火味,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吓晕了头才捡回来的。”

    楚清漪瞥见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松懈下来,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忍俊不禁,低声骂道:“明明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嘴上还这般嫌弃。”

    看着他那副为了掩饰尴尬而胡言乱语的滑稽样,楚清漪心中紧绷的那根弦莫名松了松。她不再言语,只伸出手,掌心贴上苏寂那酸胀的小腿。清冷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精准地抚平了他肌肉的僵硬与酸痛。

    火光跳动,映照在两人脸上,一半是狼狈,一半是难得的安稳。看着眼前这个瘫在火边狼吞虎咽的家伙,楚清漪心头积郁已久的戾气,竟在这寒风呼啸的崖顶,悄然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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