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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异人科举

    六月上旬的一天,咸阳县衙照常开门。

    饶均到得稍晚些。习安接管地方事务已有两个多月,县衙里的日子竟比过去规整了许多。上官迎送、宴饮酬酢、各路人情往来少了一大截,原先那些夹在公事里的私事也渐渐没了市场,真正送到知县案头上的,多半是户籍、粮册、治安、道路、仓储一类实务。每天照样忙,忙完以后却能说清楚这一日究竟办了什么,饶均对此颇为满意,只是嘴上从来不说。

    他背着手进了后院书房,掀开门帘,刚走两步,脚下忽然定住了。

    书桌正中整整齐齐摆着一沓银票。

    最上面“日升昌”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饶均盯着看了一会儿,脸色逐渐失去血色。他走到桌前抽出一张,一千两;再抽一张,仍是一千两。余下那一沓看厚度少说还有几十张。

    他没敢再数。

    “来人!快来人!”

    门外当值的衙役听见声音,赶紧进来,顺着饶均的目光往桌上一看,整个人也愣住了。

    “昨晚谁进过这里?”

    衙役张了张嘴:“小的昨夜守到二更,后头……”

    “去把蒋师爷叫来。”

    饶均有些慌神,命令衙役速去速回。

    县衙书房里忽然出现几万两银票,放在从前也算一桩天大的事情;搁到眼下,让人首先想到的却多半是审计组。习安派来的工作组近来正一县一县的清查账本,仓里少了几石陈粮,都能把几个经手人叫过去问半天。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看见知县案头摆着几万两日升昌大票,饶均觉得自己大概连早饭都吃不上,就得先去解释这钱究竟从哪里来的。

    蒋师爷很快来了,进门以后看见桌上的银票,脸上反倒露出笑意。

    “东翁已经瞧见了?”

    饶均抬头看他,“你知道怎么回事?”

    蒋师爷的笑慢慢僵住,“知道啊,昨日我放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饶均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声音压低,似乎生怕旁人知晓:“你哪来的?”

    蒋师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把银票接过去,对着窗户晃了晃。

    “假的,东翁,这都假的。”

    饶均没动。

    “昨日我去异人那边逛了一圈,那边有卖古玩的,也有卖这种仿旧银票的。日升昌、朝廷的宝钞,什么都有。我瞧这几张做得精细,就买了一沓回来。”

    他说着把票翻到背面,又递回去,“您仔细摸摸,这纸不对。”

    饶均接过来重新捻了一遍。刚才头皮发麻,压根没顾上看做工,这会儿再摸,果然能觉出纸张有些古怪,边缘也整齐得过分。

    他慢慢吐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东翁,学生跟您说,那边什么玩意都有,赵宋的交子都能买到。那店家说什么‘复刻’,我觉得这日升昌更好看,就——”

    啪!一沓银票迎面拍了过来。

    蒋师爷“哎哟”一声,连退两步,“东翁!”

    “你这个老东西!”

    饶均抓着剩下的银票又拍了过去,“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东翁饶命!“东翁饶命啊!”

    “这种东西你往哪放不好,非要往我书桌上放?”

    “我哪知道您一早就来——”

    “你还敢说!”

    “东翁,东翁,别打脸!”

    蒋师爷抱着脑袋绕桌子跑,“假的!全是假的啊!”

    “本官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进他们异人的天牢!”

    “那也不能赖我啊!”

    “好胆!还敢顶嘴!”

    “饶命!饶命!”

    书房外几个衙役听见里面鸡飞狗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蒋师爷衣冠不整地站在一边,伸手揉着脸。

    饶均坐回椅子,气还没完全消,桌上那些假银票已经被他扫到一旁地上。

    “以后这种东西,不准往本官书房放!”

    “知道了。”

    “尤其不准放桌上,几万两,一张一千两,你倒是真敢买。”

    蒋师爷小声嘀咕:“总共也没花多少钱。”

    饶均抬头瞪眼,蒋师爷立刻闭嘴。

    这一场虚惊过去,县衙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饶均批了两份粮仓修缮文书,等抬头时,发现蒋师爷坐在下首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何事?”

    蒋师爷抬起头:“今日习安那边在进行科举,按照他们的说法,叫什么...高考。”

    饶均放下笔,第一次听人解释异人的大学时,他还以为类似国子监的地方,后来才知道此城有许多所大学,里面分科之细、所学之杂,远超他的想象,他对这些学堂如何取士,早已有些好奇。

    “今日衙门还有什么急事?”

    蒋师爷想了想:“没有。”

    “那随本官前去看看。”

    蒋师爷听见这话,立刻起身收东西,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坐上了马车。

    创新港周边他们已经来过几次,可依然谈不上认路。现代道路四通八达,马车在一处路口停下,蒋师爷拦住一个背书包的年轻人,询问他们来意。

    年轻人听说他们找高考考点,也没露出太多惊讶,掏出手机调出离线地图,给他们大致画了一幅简图。

    “最近的是沣东第一初级中学,从这里过去得二十多里。”

    年轻人看了他们的马车一眼,“你们这个……恐怕得走一阵。”

    他说得很委婉。

    饶均二人谢过这个年轻人,带着他手绘的简易地图和那个奇怪的学府名字,一路打听一路问。等两人真正赶到学校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校外比寻常日子安静许多,树荫下坐着一排异人,大门两侧拉着警戒线,值守人员见饶均二人径直往里走,抬手把他拦住。

    “先生,里面正在考试。”

    饶均停下:“我只进去看看。”

    “现在不能进去。”

    对方继续说道:“考试期间考点封闭,工作人员名单都是提前定好的。您若想要了解考试情况,我可以帮您联系。”

    饶均朝校园里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规矩森严些也好。”

    保卫处的人员很快替他们打了电话。考场自然看不了,不过已经结束的科目可以找一套备用卷子给他们看看。两人于是被请到旁边的临时休息区。

    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饶均开始还能慢慢喝水,后来听到校园里传出铃声,便站起来走到窗边。没过多久,学生陆续从教学楼里出来,校门口一下骚动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学生飞快地跑出来,考点外围的几个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一起围了上去,穿越后第一届高考,无论怎么想都很有热点。

    饶均也看着这一幕,他能察觉出来这些异人似乎是想要询问这个学生一些问题,他也饶有兴致的看过来。

    随后,就见那个孩子对着异人们手里奇怪的机器大喊了一声,“加强天道超!”,随后飞快地跑开。

    饶均,蒋师爷,“......”

    又过了一阵,一名工作人员抱着几份试卷过来,找到了他们。

    “饶知县,考试院听说您好奇我们的高考,给您准备了语文、数学和历史三门科目,这都是已经结束的东西。题目内容没有变动,您感兴趣可以看看。”

    饶均接过来,先抽出所谓的数学。

    他左看右看,眉头皱了起来,那些文字他认识,可这些文字旁边的鬼画符都是什么意思,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根本看不懂再说什么。函数、集合、概率、数列,夹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蒋师爷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阵,小声问:“此等科目莫不是考的道家道术,为何会有如此多天书般的符号?”

    二人把卷子合上,异口同声,“换一科。”

    工作人员有些绷不住,只能把语文卷子递给他。

    这一回总算亲切了不少。前面的文章虽是白话,句法也和他习惯读的文章相差很大,可认真读仍能明白,文章洋洋洒洒几百字居然透露着不少人生哲理,只是那些选项让他颇为不快,四个答案看着都有点道理,细究起来又总有几句话说过了头。

    他盯着这篇文章读了很多遍,感慨道:“这考官心眼之多,生平罕见。”

    后面的古诗文填空,部分让它有些抓耳挠腮,后续的古诗鉴赏,让他的脸色有些缓和,等翻到作文,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人们常常借助“坐标”确定位置,坐标确定以后,远近、前后、高低乃至方向才变得可以描述。然而,坐标并不总是固定的。同一个位置,放入不同的坐标之中,可能得到不同的描述;而当坐标发生变化时,一些原本显而易见的关系,也可能需要重新认识。

    生活中的许多判断,似乎也与此相似。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饶均沉吟片刻,让师爷研墨,开始落笔:

    天下之事,有形者可以度,有数者可以计,有情者可以察,有理者可以断。然所以度之、计之、察之、断之者,未有无所据而能得其当者也。故工师有绳墨,市廛有权衡,疆亩有步弓,官府有律例。所据既立,而长短、轻重、远近、曲直始有所辨。题所谓“坐标”,其义盖亦犹是耳。

    然而所据不同,则所见亦异。

    百里之途,自邑中视之则远,自千里归人视之则近;百亩之田,处贫乡则谓之饶,入巨室之门则不足称富。途未尝增损,尺未尝异物,田亦未尝改亩,而远近贵贱贫富之名,已随所较而殊矣。

    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夫轻重长短固在物,而人之知之,必待权度。故论天下之事,徒问其然,而不问其所以为然;徒执其名,而不察其所据,鲜有不失者。

    为政尤然。

    州县听讼,两造争言,甲曰己直,乙亦曰己直。若遽据一词,则曲直立分;及验契券,讯证佐,察情伪,参律例,而向之似直者或有曲焉,向之似曲者或有可原焉。非曲直无定也,所据未备,则所断未可遽定耳。

    然则天下之事,果皆随所据而无定乎?曰:不然。

    衡有轻重,而衡不可欺;度有长短,而度不可乱;情有可原,而法不可废;事有经权,而义不可移。若以所据可变,遂谓是非无常、曲直无准,则天下将无所措手足矣。

    故圣人制礼,先王立法,乡党有约,朝廷有典,皆所以立天下之公准,使人虽所处不同,而终有所归。然准之所以为准,在其能尽物情、协众理。若一己之私见亦自谓准绳,一时之成法亦强谓万世不易,则所谓准者,适足为蔽矣。

    世之人多以所处为天下。

    居富贵者,不知升斗之艰;处安逸者,不识行役之苦;居堂上者,见簿书一户一丁,不过朱墨数行,而闾巷之中,饥寒疾病、婚丧生计,皆系乎其中。若但执案牍所载,而谓民情已尽,则虽日日披阅文移,亦未必知一邑之实。

    故君子论人,不可以一事尽之;论世,不可以一时尽之;为政,不可以一例尽之。必易地而观,推类而察,参前后而求其实。所见愈广,则所据愈明;所据愈明,则所断愈近于公。

    此殆所谓善用其准,而不为其准所囿者也。

    ...

    写完最后一字,饶均把笔放下,自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蒋师爷也看完了,眼神有些发直,“东翁,这篇若您当年科举时写出,怕是也不会落榜了。”

    饶均冷哼一声,这杀才,哪壶不开提哪壶。

    工作人员过来送水,看见桌上铺着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也有些好奇,他扭过头,看着上面工整的繁体字,有些头晕,随即不再观看。

    饶均把作文重新压到语文卷下面,心情相当不错。前面做得怎么样,他已经懒得深究,这作文部分写得顺手,足以让他暂时忘记那张数学试卷的不快。

    桌上还剩最后一份考题:历史。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科举自然也有策问、经史论述。虽然当年没有高中,可这经史部分也是他颇为拿手的部分。

    蒋师爷把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饶均提起笔,打开历史卷子,他也很好奇异人会怎么考经史策略。

    “先做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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