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虎扛着那条一百多斤的高粱米麻袋，一只手还拎着白面袋子和半扇排骨，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口走。
孙守田两口子脸上带着泪水，紧紧跟在他身后。
刚拐过破磨坊的墙角，就看见老舅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土猎枪，脚底下踩着个人。
钱麻子和他那几个同党，全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块破布，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老舅又归拢他们了。
“龙虎！你可算回来了！”
老舅一看见陈龙虎，豁牙子一咧，脸上的煞气消了大半，“这几个瘪犊子还想跑，让我一枪托砸脑袋上了，老实了。”
陈龙虎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扬起一片尘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钱麻子，钱麻子浑身一哆嗦，连呜呜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老舅，他们果然是一伙的。”陈龙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冷得像石头。
“先捆起来，别让他跑了。院里头地窖里还捆着一家子，是让他们抢了粮食绑了的。还有个独眼龙和一个麻子脸，让我撂倒了，你过去瞅一眼，别让他们缓过劲儿来又作妖。”
老舅一听，眼睛一瞪：“操他妈的，还真是人贩子窝啊！”
他把土猎枪咯吱窝一夹，三步并两步就往院子里跑。
陈龙虎回过头，冲身后招了招手。
孙守田和赵氏从墙角后面探出脑袋，两口子互相搀扶着，腿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像地窖里那么绝望了。
“走，先把粮食放车上。”
陈龙虎扛起麻袋，孙守田赶紧上前帮忙，把白面袋子和排骨接了过去。
赵氏跟在后面，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还在哆嗦，但脚步比刚才稳多了。
马车就停在巷子口外面，大黑马甩着尾巴，看见陈龙虎回来了，打了个响鼻。
李玉芬一眼看见陈龙虎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龙虎，这是？”
“一会儿再说。”
陈龙虎把麻袋往车板上一撂，“先把东西搁好，去石头阁一趟。”
李玉芬看了一眼赵氏满脸的泪痕和灰土，又看了看孙守田哆嗦的样子，丹凤眼一转，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再多问，弯腰把车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腾出地方来。
陈龙虎把白面袋子和排骨放好，扭头对李大牙喊了一声：“李大牙！你看好钱麻子，别让他挣了绳子！”
“放心吧！他敢动一下，我他妈干死他！！”李大牙呲着大牙说道。
陈龙虎点了点头，冲孙守田两口子一挥手：“走，去石头阁！”
三个人穿过十字街，街上的灾民来来往往，谁也没注意他们。
天色已经擦黑了，暮色从石头阁的青灰色条石上往下压，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片昏黄里。
越往前走，孙守田的步子越快。
赵氏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石头阁底下的人群还没散，但比之前少了一些。
陈龙虎远远就看见，那汉子正扯着草绳，把大闺女往一辆破木板车上拽。
另外两个小点的孩子被一个婆子看着，缩在台阶上，小的那个已经哭得没了声，大的那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活不掉下来。
旁边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没一个上前的。
“人贩子！”
陈龙虎猛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沉，像炸雷一样在石头阁底下炸开了！
“这几个人是人贩子！抢了人家的孩子，在这卖呢！”
那汉子一愣，手一松，草绳掉在地上。
旁边的婆子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陈龙虎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一脚踹在那汉子的腿弯上，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他妈的！”
啪！
汉子张嘴要骂，陈龙虎抬手一个耳光，抽得他嘴角冒血，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孩子在这儿！”
陈龙虎回头喊了一声。孙守田和赵氏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大丫！二丫！三娃！”
赵氏一眼看见台阶上缩着的三个孩子，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最小的那个抱进怀里，嚎啕大哭。
“我的孩子啊……妈来了啊……”
大闺女愣愣地抬起头，看见赵氏的脸，先是呆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赵氏怀里。
二闺女也扑过来，两只手死死拽着赵氏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你咋才来啊……”
孙守田蹲在地上，把三个孩子拢在怀里，四十来岁的汉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爸来了，爸来了，不怕了，不怕了啊……”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操他妈的！真是人贩子啊！”
“打！打死这帮畜生！”
“连孩子都抢，还是人么！”
不知道谁第一个冲上去的！
紧接着，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拳头、脚、棍子，劈头盖脸地往那汉子和婆子身上招呼。
那汉子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婆子尖叫着往人群外面爬，被一个壮汉一脚踹翻，又拖了回去。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了……”
汉子的求饶声被淹没在人群的怒吼里。
陈龙虎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没动手，也没拦。
这年月，抢人孩子，就是断人香火，挖人祖坟。
打死都不冤。
人群正闹得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哨子声。
“嘀！嘀！嘀！”
三个治安员从十字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警棍。
“都住手！干什么呢！”
治安员挤进人群，一眼看见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汉子和婆子，又看了看抱着孩子哭成一团的孙守田一家，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陈龙虎往前一步：“同志，这几个是人贩子。那两口子的孩子被他们抢了，在石头阁底下卖呢。
地窖里还捆着人，窝在镇子西头破磨坊后面的土院子里。”
领头的脸色一变，扭头冲身后两个同志一挥手：“去看看！”
然后又看了看赵氏怀里那三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又看了看被打得直哼哼的汉子，这治安员咬了咬牙。
“都带走！”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抓走这帮畜生！”
“枪毙了他们都不多！”
两个治安员从土院子里搜出了被捆着的独眼龙和麻子脸。
钱麻子、独眼龙、麻子脸，加上那汉子和婆子，一溜排开，被治安员拿绳子串成一串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