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人流顺着校门口往外涌,喧闹声被一层一层丢在身后。许青辞避开主路,沿着围墙外侧那条长满狗尾草的小道往后山走。
天边挂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晚霞,余晖斜斜漏进林子,落在满地腐烂发黄的落叶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碘伏、一卷纱布,还有一小罐医用消毒水。
昨天巡山保安追过来的时候,他翻越围栏,小臂被生锈的铁丝划开一道口子。当时只顾着脱身没有管它,回去之后才看见伤口渗了血,边缘翻起来。
本来只是给自己处理伤口,转念一想,管护站里面大大小小的剪刀、修枝铲全都裸露在外,沈知芜天天跟草木荆棘打交道,手上胳膊上多的是细小划伤。
这是他上门的理由,也是唯一说得出口的理由。
翻过那道缺口铁门,潮湿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暮色里的林场比白天安静得多,风穿过高高的马尾松,发出低沉绵长的轰鸣。
越靠近管护站,许青辞走得越慢。那条短信还压在他心底:今晚不要进山,他们下了套。
白天一整天,他都在克制自己不要贸然进山。可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匿名举报信已经递到教务处,风声也在年级里传开,管护站悬已经是在刀口上了。
转过一丛茂密的野山茶,灰扑扑的管护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木门虚掩,院子里晾着一排洗干净的麻布手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花圃边上摆着几个旧陶罐,里面插着修剪下来的枯枝。沈知芜蹲在花圃边上,后背微微弓着,手里握着一把小铁铲,正在给一丛野山茶培土。
落日余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靠近,沈知芜没有立刻回头。握着铁铲的手先紧了紧,肩膀绷起一条细微僵硬的线。
直到许青辞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她才缓缓侧过脸。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很快压下去,换成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不是欢迎,也不是驱赶。一句平平淡淡的问话,带着本能的提防。
许青辞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木栅栏上。
“昨天进山划伤了,买了消毒水。想着你这边经常要打理花草,难免受伤,多带了一份。”
沈知芜的目光落到塑料袋上,停顿两秒,没有伸手去拿。
“没必要。”她垂下手,铁铲的铲尖轻轻磕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昨天是意外,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
许青辞并不意外她的态度,他很清楚,这个院子是沈知芜拼尽全力守住的一块自留地。
昨天他闯进来,等于踏进了她最深的秘密。她愿意放他离开,不代表愿意接纳他。
“我知道你不想我来。”许青辞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她右手手背上一道新鲜的划伤,大概两三厘米长,还泛着淡淡的红。
“但是后山现在不安全,举报信的事情,你应该也已经听说了吧?”
沈知芜睫毛颤了一下,她放下铁铲,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短暂的时间稳住翻涌的情绪。
“听见学校里传了。”她答得克制,声音很轻,“我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许青辞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
“教务处很快会组织大规模搜山,一旦他们走进这个院子,这些花,还有屋里那本标本册,全部藏不住。写举报信的人目标很明确,就是这里。”
这句话戳中了沈知芜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沉默下来,下颌线绷得很紧。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掠过花圃,几片干枯的栾树叶打着旋落在脚边。
其实这两天她脑子里推演过无数种应对的办法,转移标本,搬走花圃里最要紧的植物,用木板封死管护站的后门。
可每一条路都漏洞百出。雾溪林场面积太大,暗处盯着管护站的那个人藏得很深。她一个人,顾头顾不了尾。
一股无力感顺着四肢漫上来。
她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父亲失踪之后这三年,她已经把独立扛事刻进了骨子里。可眼下这一局,重量远远超过从前。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有一个人搭把手,会不会轻松一点?
念头刚冒头,立刻被她强行掐灭。不能依赖任何人,尤其是现在。一旦把许青辞拉进来,等于把他也推进未知的陷阱。
沈知芜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挣扎一闪而过。
“谢谢你带药过来,东西放在栅栏上就行,等下我会涂。”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很硬,带着一点嘴硬的别扭:“但是往后,别再来了,有什么风险我自己承担。”
许青辞看着她这副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样子,心口微微发闷。他看得出来她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向外递出一点点求助的信号。
“沈知芜。”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缓,“我不是要来替你解决麻烦,昨天我卷进这件事,不是我的选择。但我已经看见了,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说“让我帮你”,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热血上头的许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恰恰是这份克制,松动了沈知芜心里那块坚硬的冻土。
她怔了怔。
这三年,旁人提起沈家提起失踪的护林员,要么是泛滥的同情,要么是窃窃私语的揣测。
同情让她窒息,揣测让她警惕。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平静地告诉她,我看见了,所以我不会转身走开。
晚风穿过木栅栏缝隙,呜呜作响。院子里晾晒的麻布手套晃了晃。
沈知芜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转瞬即逝的波动。
“随便你。”她含糊地吐出三个字,语气依旧别扭,没有松口接纳,却也没有继续强硬驱赶。
许青辞读懂了这一丝松动,他没有乘胜追击继续劝说,那只会重新激起她的防御。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距离。
“天快黑了,我先走。”
他转身走出院子。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一步一步慢慢远去,身影消失在松林拐角。
沈知芜站在原地,望着林子入口很久。很久之后,她才走过去,把栅栏上那袋药拎进屋里。
指尖碰到塑料袋微凉的表面,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走到院子右侧那块平整的青灰石凳边,那是昨天许青辞短暂坐过的位置。当时他坐在那里翻看她散落出来的标本卡片,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沈知芜弯腰,从外套口袋摸出一颗晒得干透的金橘干。是去年冬天她自己晒的,果肉收缩成小小的一团,橙黄色,表皮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清冽微苦的果香。
她犹豫了几秒,把那颗金橘干轻轻放在石凳正中央。不是字条,不是约定,也没有留下一句话。
算是致谢,也算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如果下一次他再来管护站,看见这颗金橘干,就会明白,那扇紧闭的门,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如果他不再来了,也没有任何痕迹可以牵连到她。
做完这件事,沈知芜直起身。
就在这个瞬间,她敏锐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断裂声。
咔嚓。
声音很微弱,被风声掩盖。
正常人或许会当成风刮断枯枝,可她在林场独自待了三年,分得清风吹断树枝和活人踩断树枝的区别。
有人,正藏在后面的松林里,盯着管护站这个院子。
后颈猛地一凉,沈知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余光扫向漆黑幽深的林子深处。
晚霞正在飞快退去,暮色一寸一寸吞没松林。那个隐匿在暗处的人影,没有发出第二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