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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收拾

    周一早上,我去了回声堂。

    电梯还是那股牛油味。以前每次来,我都嫌它冲。今天站在里面,我多闻了一下。楼下火锅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麻将馆还没开门。七楼,走廊尽头,回声堂的玻璃门。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暗,我没开灯,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东西比我想象中少。一张调音台,一对音箱,两把椅子,靠墙一排机架,指示灯全灭了。墙上那张排期表还贴着,六首歌,四周,一格一格,全划完了。

    我把它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这张纸排过《麦子熟了》的混音,排过《夏至》的两天,排过老周周五下午的空。它排完了,我也该走了。

    抽屉里东西不少。写满的谱子,一支用秃的笔,几张旧发票,还有一根断了的琴弦。我把谱子归拢,发票扔掉。那根断弦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它断在哪儿,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录《夏至》那回,唱到最远的你,弦先撑不住了。我没舍得扔,收进了口袋。

    那把椅子,我没动。

    它就该留在这儿。五年前,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把我的工程名敲成天井。那天下午的光从西窗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敲完,按了一下空格,回头冲我笑。

    那是这间屋里,她坐过的唯一一回。可这椅子上的印子,比谁坐的都深。上周王哥说,椅子都坐出印子了。他说得对。

    我坐上去,坐了一会儿。窗朝西,上午还晒不进来,光从窗帘缝里漏成一道。从这儿看出去,能看见老槐树的树冠。

    中午,我去楼下复印店,把歌词本复印了一份。

    老板娘问:“印几份。”我说:“一份。”她说:“这年头歌词本可不多见了。”我说:“写了五年,就这么一本。”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印完,装订好,我翻了一遍。复印件上,她的字还在:喘着说,才是心里话。还有那句:我听了两遍,第二遍才敢跟着唱。

    字能印下来。人,我带回北京。

    下午,房东来收房。他查了水表和电表,把押金算给我。他说:“屋子收拾得干净。”我说:“住了这些年,有感情了。”他说:“有感情是好事,说明没白住。”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屋里,最后看了一圈。这间屋子,她来过。那晚她睡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很轻,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把床单叠好,把窗关上,把钥匙放在桌上,带上了门。

    回到棚里,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拿了一张新谱纸。

    我想给小满留一首歌。

    写歌这事,急不得。我在纸上写写划划,写了几行,全划掉了。第一句不对,第二句也没长出来。后来我不写了,靠在椅背上,想她写歌的样子——抱着旧吉他,闭着眼睛,把日子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写歌五年,头一回进录音棚。她说,歌写完了,心里空了一块。她说,将满未满,才有下一句。

    我重新拿起笔,写了一句:

    我唱过的每一句,都是下一句的开头。

    这句是给她的。她唱了五年,每一句都是下一句的开头。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我把这句抄在干净的那张谱子上。前奏写在上面,第一句写在下面,第二句空着。谱头空着,我想了想,写了个名字:《下一句》。

    歌名有了,第一句有了。剩下的,留给小满。

    我又把谱子展开,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了,第一个唱给我听。

    写完,重新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给小满。

    隔了两天,小满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着空了一半的控制室,说:“真要走啊。”

    我说:“嗯。”

    她走进来,把吉他放在地上,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她说:“这把椅子,我也坐过。”

    我说:“坐吧。”

    她把吉他抱起来,弹了三个音,又放下。她说:“这屋里的回声,比别处好。”我说:“棚叫回声堂。”她说:“唱出去的,都有回声。”

    她坐了一会儿,说:“棚空了。”

    我说:“东西收拾完了,就空了。”

    她说:“歌呢。”我说:“歌还在。写在纸上的,都还在。”她想了想,说:“也是。”

    她说:“下月新乐队来,这儿会热闹。”我说:“热闹好。”她说:“可这屋子的回声,是你留下的。”我没接话。

    我把信封递给她。她接过去,看到信封上的字,没拆。她说:“是什么。”

    我说:“一首没写完的歌。”

    她捏了捏信封,说:“你也会留一半啊。”

    我说:“留一半,她才写得下去。”

    她把信封收进琴盒,说:“我写完那天,唱给你听。”

    我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周六,我多唱两首。”我说:“好。”她说:“你走了以后,这首我慢慢写。不急。”我说:“不急。”

    夜里,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起来,说:“收拾得怎么样了。”

    我说:“都好了。棚里收拾利索了,屋也退了,钥匙都交出去了。”

    她说:“歌词本呢。”我说:“印了一份,留给王哥了。”她说:“原件呢。”我说:“在我箱子里。”她说:“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说:“小满的歌呢。”

    我说:“写了。写了一行。”

    她说:“什么。”

    我念给她听:我唱过的每一句,都是下一句的开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说:“这句,像我说过的话。”

    我说:“是你说的。满到头,也是下一句的开头。我写的时候,想的是它。”

    她说:“好。她会写下去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那边,还有什么没收拾的。”

    我想了想,说:“没有了。”

    她说:“那等你来。琴擦干净了,弦换好了,音也调过了。就等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老槐树的影子,又横在窗台上。

    周五傍晚,王哥来了。我把歌词本复印件递给他,说:“这版你留着。”王哥接过去,翻了两页,说:“这字,哪些是你写的,哪些是她写的。”我说:“都有。”他说:“那我收好了。以后有人问我,你这几年在成都干了什么,我拿这个给他看。”

    我说:“行。”

    他说:“六首歌的钱,今天到账了。”我说:“收到了。”他说:“成。”他说:“你那个《天井》,回头传我一份。”我说:“好。”

    他说:“小满那封信,她拿了。”我说:“嗯。”他说:“她放琴盒里了。”我说:“我知道。”

    我掏出钥匙,放在调音台上,说:“棚的钥匙。”他说:“行。下月新人来,我让他们先用着。”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说:“这把椅子,别扔。”我说:“不扔。”他说:“椅子在,回声堂就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周六晚上,我也去老槐树。”我说:“好。”

    周六早上,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下楼。太阳很好,楼下火锅店还没开门,红油的味道已经从卷帘门缝里飘出来了。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拐到旧货店门口。店开了,红壳收音机放在柜台上,响着,放的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站了一会儿,等它放完,才走。

    然后我去玉林面馆吃了最后一碗面。老板认得我,说:“辣子少。”我说:“嗯。”他端上来,又说:“走啊。”我说:“走。”他说:“那下回再来。”我说:“来。”

    我吃完面,绕到老槐树底下。木牌还挂着:把歌唱完,再走。

    成都的夏天,还剩最后一天。

    今晚,唱完,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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