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我在路口买了煎饼。北京人的早上,从这儿开始。路过书店,看了一眼,门还关着。我咬了一口煎饼,想,她的早上,是从书店开门开始的。
到棚里,天冷,窗玻璃上有一层哈气。我擦了一块,看见老槐树光秃秃地站在那儿。我推开琴房的窗,通了通风,然后把绿萝端下来,浇水。
然后我看见,绿萝长新枝了。
昨天她还说,好像要长新枝了。今天就长出来了。贴着老枝,冒出一小截,嫩绿的,叶子还没张开,卷着,像一只握着的拳头。
我弯下腰,看了很久。没敢碰。
它是昨天夜里长的,还是今天早上长的。它不说话。它只长。
我把花盆放回窗台,又看了两眼,才去录音间。坐下,拿起吉他,把新歌第一句的调子弹了一遍。第五遍稳了的那个调子。还没有词。词在等。
十点,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橘子。她把橘子放在调音台上,说:“路过水果摊,看见橘子好。”
“甜吗。”我说。
“你吃了就知道了。”她说。
“刚才弹的那个调子,比昨天稳了。”她说。
“等词。”我说。
“词会来的。”她说。
我指给她看:“绿萝长了。”
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说:“昨天说的,它听懂了。”
“它比我说话算数。”她说。
她用指尖碰了碰新枝,说:“软的。”
“新长出来的,都软。”我说。
“它比我活得结实。”她说。
我停了一下,说:“都结实。”
她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才转过身,说:“今天,把那首拉给你听。”
“哪首。”我问。我知道是哪首。
“学了三年那首。”她说。
“第一遍。”我说。
“嗯。第一遍。”她说。
她进琴房前,环顾了一圈这屋,说:“这屋,越来越像个家了。”
我没接话。她进了琴房,关上门。
调弦。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根,一根。
“你听着吗。”她在里面问。
“听着。”我说。
“那开始了。”她说。
然后她开始拉。
那首曲子我没听过。很慢。开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一个音一个音地走近。中间有一段,她停了一下,又接上。那一停,像一句话换了口气。
到后半段,她的手指快了一点,又慢下来。像忍住了什么。曲子的尾巴,收得很轻,像一句话说完,没有落地声。
三年。她学了三年。
我坐在录音间里,没有动。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子晃了一下。
她拉完,把弓放下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推开门出来。额头上有一点汗。她走到我面前,说:“第一遍。”
“我听到了。”我说。
“是你的。”她说。
“你拉的时候,像在跟一个人说话。”我说。
“嗯。”她说,“跟它说。”
“它听见了。”我说。
“它第一回听见。”她说。
“曲子叫什么。”我问。
“没名字。”她说,“当年老师说,先拉顺,再起名。我拉顺了,名字还没想好。”
“那就先长着。”我说。
“嗯。先长着。”她说。
“为什么学三年。”我问。
“指法绕。”她说,“三个手指,四个音,转不过去。练了一年才顺。”
“后来呢。”我说。
“后来就记住了。”她说,“身体记住了,手就不会忘。”
“三年了,第一回在别人面前拉完这首。”她说。
“第一回。”我说。
“以前,都是拉一半就放下。”她说,“怕拉不完。”
中午,她吃药。七格的盒子,周五那格空着。她就着温水咽下去。
“最近睡得好了些。”她说,“以前半夜醒一回。现在一觉到天亮。”
“嗯。”我说。
“刘主任说,哪儿不舒服别扛着,早来。”她说。
“我记着。”我说。
“你记的,比我还多。”她说。
“你的药,我记本子上。”我说,“你的复查日,也记本子上。”
“嗯。”她说,“我信你记的。”
“复查的日子,快到了。”她说。
“嗯。”我说,“三个月,过得真快。”
“我陪你去。”我说。
“我知道。”她说。
她带来的饭里,还是那道辣菜。我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给她。她接过去,说:“甜。”
“新歌的第二句,有眉目吗。”她问。
“还没。”我说,“第一句还在暖场。”
“第一句暖场,第二句才进门。”她笑了。
“琴房的名字,还欠着。”她说。
“不急。”我说,“欠着,就还有下一回。”
下午,她又练了一会儿。练的是《天井》。隔着一面墙,她停在四拍那儿。
这次,她没有等。她直接把弓放下了。
她收琴出来,走到窗台边,又看了看绿萝。
“它长新枝了。”她说,“我也在长。”
“都长。”我说。
“你也是。”她说。
“明天排歌,我把琴带去。”她说,“第二遍,给你们乐队。”
“第一遍给我,第二遍给乐队。”我说,“你倒会分。”
“嗯。分得清。”她说。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有点灰了。冬天的白天,越来越短。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明天周六,排歌。我坐第一排。”
“嗯。”我说,“说好的。”
她走了以后,我蹲在窗台边,看了那根新枝很久。
它不需要谁伺候。浇点水,晒晒太阳,自己就长。它不知道日子难过,也不知道日子好过。它只是长。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屋里。
它比我活得结实。
赵北川开业那天送它,说,它好养活,不用费心。那时候他说,跟你一样。现在我想,那句话,应该给她。
我给它浇了水,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枝朝光。
夜里,我翻开黑皮本子,在复查日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圈。明天周六,排歌。她坐第一排。
我又把新歌的第一句唱了一遍。隔着一面墙,没有琴声。明天,她会在第一排。
赵北川发来消息:“明天排歌,水我带了。”
“嗯。”我回。
“嫂子那杯,常温的。”他说。
我看了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记得。她也记得。他们都记得。
我把橘子皮收好,放在调音台上,和iPod、黑皮本子挨着。甜的。明天还有。
绿萝在灯底下,新枝卷着,像明天就要张开。
我关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新枝在黑暗里,也在长。
她发来一条消息:“绿萝新枝,张开了吗。”
“还卷着。”我回,“明天吧。”
“明天排歌,我早点到。”她说。
“好。”我说。
我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琴房的方向。灯亮着。新枝在长。
她把“第一遍”给了我。明天,第二遍给乐队。我欠她的,还欠着。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可绿萝长新枝了。她也在长。都结实。
不着急。日子长,歌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