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到,天就热得不像话。
早上七点,太阳已经把楼下的路晒出一层亮。我出门的时候,她蹲在阳台上,给那盆麦子转了个方向。
“又转。”我说。
“它朝着太阳长,长歪了不好看。”她头也没抬,“你走你的。”
我走我的。到了路口,还是老规矩。她往左,我往右。
“中午过来吃饭。”她说。
“知道。”
七月的回声堂,排期表上六月那几行已经划掉了。王哥在电话里跟我说,大学乐队那三首歌,下周一进棚,让我提前把编曲过一遍。我说好。
上午我在那儿待了两个钟头,改了几个地方。改的时候脑子是清楚的,手也顺。一停下来,心里那块空的就又回来了。
那三首歌我听过小样,学生的东西,嫩,但是真。有一首写的是毕业那天下雨,副歌只有一句词,反复地唱。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东西被碰了一下。
被碰了一下,就痒。
中午我去书店。她给我留了饭,还是那个搪瓷碗,底下压着一张菜单。
书店里比外头凉。她把风扇挪到了柜台边上,风对着我吹。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她看了一半。
“上午忙不忙。”她把碗推过来。
“不忙。王哥说下周一进棚。”
“嗯。”
我吃了两口,忽然说:“我想写首新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好事啊。”她说。
“写着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收拾碗筷,说得跟平常一样。我当时也没多想。
其实这话说早了。
下午我去工作室的路上,还在想这事。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穿过那条小胡同,墙根底下趴着一只猫,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工作室里。空调开着,屋里凉,键盘摆好,那个空白的工程也打开了。就是前几天一直空着的那个,名字还是空的。
我坐在那儿,从两点坐到四点。
写了两行,删了。又写三行,又删了。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越看越不像话。有一句没一句的,像谁在自言自语,还说得不利索。
我把吉他抱出来,弹了一段。那段旋律其实是好的,我哼了两遍,觉得行。可要往里填词的时候,又空了。词得有个东西撑着,我手里没有那个东西。
我把笔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上来过一趟,把手边那杯水续满,没说话又出去了。那杯水我到晚上都没喝完。
我把节拍器打开,六十的速度,让它一下一下地响。窗外的知了也叫得没完。响到后来,我一个字没写。
到六点的时候,屏幕上还是空的。中间我写过十几行,全划掉了。那些字堆在一块儿,像一堆没拾掇的柴火,怎么点都点不着。
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清了。
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就是堵。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写歌,是因为心里缺一块,缺得慌,非要把那块补上不可。补上了,歌就有了。
现在呢。
现在的日子是满的。她就在楼下,饭是热的,什么都不缺。我坐在这儿,心里没那个洞,笔就不知道往哪儿扎。
我把本子从桌上拿过来。是上个月买的那本,白的,一本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只写了个日子。
就一个日子,别的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日子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把本子扣上,拉开抽屉,把旧的那本拿了出来。
旧本子皮都毛了,里面夹着好多纸条。我翻到后面。那首没写完的歌还夹在里头,字是好几年前的,潦草,有的地方自己也认不出来。
它就那么躺着。一躺就是好几年。
她上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那几行字发呆。
“怎么了。”她把厨房里的围裙解了,搭在门把上。
“卡住了。”我说,“写不出来。”
她没接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
“那就放着。”她说。
“放着不就废了。”
“废不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东西不长的时候,你别去拽它。你放着,它自己在底下长。”
我没说话。
“你听我的。”她说,“我等你的歌,等了五年。急也没催过你,多卡两天怎么了。”
她说完就去拉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
晚饭是她做的,西红柿炒蛋,一个冬瓜汤。她炒蛋的时候放了糖,我说甜了。她说我家一直这么炒。我说那以后就这么炒。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开着小,哗啦啦的。我忽然又想起屏幕上那片空白,心里堵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
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屋里有点闷,我起来喝水,顺手把阳台的门拉开一条缝。
那盆麦子就摆在窗台上。上个月才到小腿肚,这会儿,穗已经抽出来了,一颗一颗的,还没灌满,青着。
窗台上有风。麦穗跟着晃了两下,又停住。
我在那儿站了会儿。
“它自己长的。”她在床上翻身,声音迷迷糊糊的,“你别老盯着它。”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没睁。
“看你半天了。”她说,“快睡。”
我把门关上,回床上去了。
第二天早上下了场雨。
这场雨来得迟。前半个月一滴没下,楼下的树都蔫着。雨一落,那些叶子才立起来一点。
雨不大,是那种闷了一夜的雨,落了半小时就停了。路面湿着,楼下早点摊的遮阳棚上还在滴水。
我刚到工作室,手机就响了。王哥发来的。
“《天井》那边有信了。平台给了个位置,档期这两天定。你定个日子,我这边就好开始推。”
隔了一分钟,他又追了一条,问我什么时候给准信。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工作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在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雨星子斜着飘,打在玻璃上,攒成一条,往下淌。
她端着水杯进来的时候,我还没回。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我。
“发吗。”我说。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她说,“那你舍不得的是什么。”
“什么是舍不得。”
“你舍不得的不是那首歌。”她说,“你舍不得的是,它一出去,你就得写下一首了。可下一首,你还没写出来。”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不重,但是准。
我没说话。
她也不催我,就坐在那儿,喝她那杯水。
窗外那点雨星子还在滴。我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
“发。”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杯子放下,站起来,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这歌写完了。”她说,“写完了的东西,就不该一直放在抽屉里。”
那天我在手机上给王哥回了两个字。然后我把那个空白的工程又打开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我关掉它,没写一个字。
卡住就卡住吧。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看见我,她冲我点了点头。
太阳出来了,路面上的水正在干。
卡住就放着。放着,也是在往前过。
它自己会长。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