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忐忑忑等了十几分钟后,中年男人果然提着一个黑色塑料回来了。
打开一看,五捆崭新的钞票露了出来。
钱货两清,交易达成。
这钱来得太顺,总觉得不踏实,我数都没敢细数,慌忙把塑料袋一缠,塞进了怀里。
此时,西京城已经华灯初上。
我得赶最后一班长途车回去,不敢多耽搁,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车站方向去。
谁知刚走出古玩城的拐角,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窜出来,狠狠撞在我身上。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怀里的钞票差点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那人满脸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眼神凶得吓人,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他妈瞎眼了?”
“对不起,我没看见。”
对方得理不饶人,手越攥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对不起就完了?赔钱。”
独在异乡,遇上这样的事,我心里只剩一个想法,赶紧赔点钱了事。
“多少钱?”
“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对方开出的价格跟我卖铜佛的钱分毫不差。
我不由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这伙人来者不善,这下不好办了,我把心一横,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身就想跑。
“全国都解放了,你往哪走?”
两个壮汉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钻出来,堵住去路,眼神不善地盯着我,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你们想干啥?”
我后背贴着墙,退无可退,怀里的塑料袋被我死死按在胸口。
“把钱交出来。”
“死也不会给你们。”
“给我打。”
刹那间,几个黑影如饿狼般扑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在我的身上,每一记都像是要把骨头敲碎。
“他妈的,这货还真是要钱不要命。”
“松开,再不松手把狗日的手剁了。”
“……”
我寡不敌众,终究是人财两空。铜佛没了,钱也没了,撕扯之中三个手指甲盖也掀翻了,鲜血直流。
偏偏这时,胃里传来一阵阵绞痛,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我摇摇晃晃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衣服裹紧,靠着墙壁蹲了下去,蜷缩在地上,心想着睡着了,就不疼了,也不饿了。
模模糊糊中,有人轻轻晃了晃我的肩膀。
“醒醒,醒醒。”
我费力地睁开眼,一张陌生而又恐怖的脸闯入视线。
那人鼻梁上架着超大框墨镜,左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牵拉着脸部肌肉向刀疤收缩,整张脸都跟着变形了。
“小白,还认得我吗?”
我一脸懵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看我愣神,他摘下了墨镜。
我拼命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这张脸的踪迹,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方身子晃了几下,用腋下拄着的铁拐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我盯着那一笔一画,口中念道:“曲?”
对方点了点头。
我死死地盯着他,记忆的片段瞬间停留在了七年前。
“曲,曲,你是……”
“嘿嘿,算你小子有良心。”
眼见我想了起来,曲三千笑了,却比哭更难看。
在这举目无亲的西京城,突然遇到了一个熟人,委屈一下子涌上心来,我眼睛红了。
“没出息,憋回去。”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强忍着没让眼泪留下来。
曲三千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先吃饭。”
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拐,领着我到了不远处的早点摊,点了两个肉夹馍,两碗豆腐脑。
我像饿死鬼托生一样,把嘴往碗沿上一搭,头就在没抬起来。
曲三千问:“你来西京城干啥?”
我把这几年的遭遇,以及卖铜佛、钱被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声音里满是绝望。
曲三千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喝了口豆腐脑。
“江湖路险,这点亏算啥?就当买个教训。”
我没好气道:“你说的轻巧,我都已经走投无路了。”
曲三千不以为然:“遇到我,很快就会否极泰来的。”
我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曲三千,看他一身朴素打扮,心说你估计比我强不了多少。
吃过饭,曲三千抹了抹嘴,架起了铁拐。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曲三千神秘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俩停在了一处三层古建前。
正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商鼎周彝秦砖汉瓦凝藏古韵。
下联:汉帖晋书唐诗宋词尽展风华。
横批:古今流芳
我疑惑道:“你带我来这里干啥?”
“这彧彦阁,本该姓曲。”
曲三千带着不甘,拐杖在地上戳了戳,“当年若不是被人算计,轮不到旁人占着。”
我惊讶道:“啥?你是说……这是你家的产业?”
“嘘!”
曲三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拄着铁拐,挪到了对面墙角下。
我跟过去问:“这么说,你的仇还没报呢?”
曲三千咬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五年前。
曲三千拖着残躯回到西京城,将那尊价值连城的唐三彩骆驼载乐俑变卖后,换来的银钱尽数填进了医院的无底洞,终究只保住他一条瘸腿。
为了能够顺利接近仇人,曲三千竟然效仿古代刺客豫让,用刀割烂了自己的脸,生生毁去了面容。
老天爷偏要作弄人。
一来吴、唐二人自知心里有鬼,警惕性很高,二来曲三千人不人鬼不鬼,谁见了都得绕着走。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始终没有交集。
曲三千一边讲述这几年的际遇,一边揭开一块彩条布,下面是几块木板拼成的桌面,几枚铜钱、一叠黄纸,便是一个简陋的挂摊。
“问卜吉凶,测字算命。”
“趋吉避凶,不灵不收费。”
“……”
卦摊距离彧彦阁只隔了一条街道,不过十几米,曲三千在这里摆卦摊,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想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彧彦阁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下来,衣着鲜亮,妆容精致。
曲三千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贱人。”
我心里一惊,料想此人定是唐乐歌无疑了。
老牛吃嫩草,也难怪会红杏出墙。
唐乐歌径直朝着卦摊走过来,曲三千老脸一黑,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