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有一个误区,认为道教等于老子、庄子,张角就是道教。
这话不全对,老子是思想家,不是道教神仙,黄巾是道教早期分支,但不等于全部道教。为什么一个民间宗教能够撬动整个大汉王朝?
很多人会把道家和道教混为一谈,这是第一个大坑。
道家是先秦哲学,老子、庄子是春秋战国的思想家,《道德经》、《庄子》讲的是处世、治国、天道哲学,不谈神仙、不谈画符治病,不谈聚众祷告,先秦没有道士、没有道观、没有烧香祈福这套宗教仪式,道教只是一套思想理论,相当于思想原料,被后来的道教拿过来改造加工,奉为最高经典。
道教是汉代成型的宗教,它不是某一个圣人一夜创立,它是大杂烩式慢慢拼出来的,是汉代社会各种信仰揉在一起诞生的产物。
西汉初年,朝廷推崇黄老之学,这个黄老,一半是老子的道家思想,一半糅合了黄帝的传说,用来休养生息治国,此时还不是宗教,属于朝堂上的治国学说。
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成为官方正统,黄老思想退出朝堂,流向民间,与此同时,几股力量不断汇入。
第一,阴阳五行、谶纬神学。汉代特别迷信天人感应,天灾、异象都被解读成神的意志,这套东西渗透社会方方面面。
第二,方仙道。方士神仙方术从战国就流行,炼丹、求长生、采药,秦始皇、汉武帝都疯狂找方士求不死药,大量神仙传说流传。
第三,民间巫觋巫术,普通老百姓生病不靠医生,靠祷告、驱鬼、祈福,民间鬼神崇拜根深蒂固。
第四,吸收了部分儒家伦理,还有一点点上古鬼神祭祀。
这几样东西搅和在一起,到东汉时期,本土宗教道教正式萌芽。
东汉中后期,日子很难过,朝廷内部经历了两次党锢之祸,朝堂腐败,外面连年天灾、地震、蝗灾、大旱轮番来,官府救灾能力有限,底层百姓遇到瘟疫、饥荒,官府靠不上,大夫看不起,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去寻找精神寄托,这就是道教能够在民间飞速传播的社会土壤。
早起道教主要分出两大主流分支,一个是五斗米道,一个是太平道。这两支都是原始道教。
太平道是黄巾起义的母体,它的核心典籍叫《太平经》,也叫《太平清领书》。这本书不是一人一时写成,是很多人不断增补汇编,早在汉顺帝时期就已经出现,曾经献给朝廷。朝廷看完觉得里面很多内容谈论社会变革,暗含对现实的批判,直接将它束之高阁,不被官方接纳,于是流向民间。
《太平经》的理想是什么?追求天下太平、反对豪强兼并、同情底层穷人、主张人人平等,里面既有修仙长生,也有治病驱邪,还包含大量改造社会的政治构想,这本书就落到了巨鹿人张角手里。
张角就是太平道的教主,他的传教模式非常接地气,老百姓生病,不用吃药,叫“跪拜首过”,让人反省忏悔自己的过错,再喝下符水。一部分心理作用,加上少数草药辅助,有些人病真的好转,就认为是神明显灵,一传十,十传百,信徒疯狂扩张。
经过十余年传教,张角把全国几十万信徒划分成36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每一方设立渠帅,相当于军事兼宗教首领。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烧香拜神的信众团体,它是一套有层级、有组织、跨州郡的地下社会组织。
太平道的宗教外壳下,包裹的是社会革命的诉求。两次党锢之祸后,大汉上层已经失去纠错能力,豪强疯狂土地兼并,老百姓流离失所,瘟疫饥荒不断,普通百姓申诉无门,儒家士大夫的道路已经对底层关闭。太平道给苦难的人一个希望:世道坏了,苍天要死去,新的黄天将要降临。那句口号大家都熟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这里的“苍天”很多史家解读代表腐朽的东汉旧秩序,黄天代表太平道追求的太平新世界,它不单单是宗教咒语、是起义的动员令。
184年,甲子年,张角准备举事,内部有人告密,计划泄露,于是仓促起兵,数十万信徒头裹黄巾,轰轰烈烈的黄巾起义就此爆发。
黄巾起义是农民起义,也是原始道教的武装暴动。但是,不能把整个道教等同于黄巾。同时期另外一支原始道教——张道陵创立的五斗米道,在巴蜀汉中一带发展,入道要交五斗米,因此得名。同样用符水治病,设置义舍,免费给过路百姓提供食宿,在地方建立起政教合一的小社会,但是五斗米道并没有跟着张角一起造反。
张角太平道起兵后,东汉朝廷把太平道定性为叛逆邪教,进行残酷镇压,不到一年,张角病死,主力被官军扑灭,作为造反组织的太平道遭到官方毁灭性打击,从此销声匿迹,没有直接传承下来。
同样是道教的五斗米道选择割据汉中,后来张鲁投降曹操,被迁往内地,五斗米道活了下来,不断改造,就是后世天师道的前身,成为道教正统主流。
黄巾起义后,道教开始发生巨大转型,统治者亲眼见识民间宗教一旦组织几十万底层百姓,可以直接撼动王庭,所以后世历代王朝对民间道教都高度警惕,道教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剥离造反革命那部分内容,魏晋南北朝一大批上层知识分子、士大夫开始参与整理道教经典,葛洪、寇谦之、陆修静、陶弘景这些人物登场,他们重新梳理理论,大量吸收道家老庄哲学,完善神仙谱系,建立戒律、道观体系,剔除很多容易鼓动民众造反的内容,把道教改造成为服务于社会秩序的宗教,原本民间粗糙的巫术宗教慢慢走向系统化、精英化。
站在王朝视角,东汉也从黄巾事件学到教训,宗教如果扎根底层,形成跨地域组织,会对皇权产生致命威胁。往后一千多年,历代统治者对民间秘密宗教始终高度戒备。
东汉,一边是士大夫集团在党锢之祸里被摧残,另一边是底层百姓转身投向本土道教,上层精英和底层民众,两套思想体系彻底割裂,大汉的崩溃不止是军事上的崩盘,更是思想、人心层面的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