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想到这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这些年，女儿打电话回来，她时不时都会在电话里催她找对象。
女儿每次都在那头“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嘴上说着“不急”“再说吧”。
原来，她这心里早就有人了。
随即，她又想起更早的一件事。
女儿刚去青山镇那一年，有一回打电话回来，声音有点哑。
她问是不是感冒了，女儿说“没有，这边风大，嗓子干”。
后来她放假回来，母女俩闲聊间隙，女儿才从嘴里漏出来一句，说那阵子她带的班，有个学生成绩不好，被家长闹到了学校。
她当时追问了两句，女儿翻来覆去就一句：“阿妈，都过去了，早就没事了。”
说着，怕她多想，又补了一句：“阿妈，我在外面真的很好，同学、同事、学生家长都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我很好，阿妈，你们不用担心我。”
这丫头从小就会说这句话。
想到这里，许母偏过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当年女儿分手这事，她要是多问一句，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当年她谈恋爱的时候，才毕业一两年，电话里随口带了一句，说她处了个朋友。
她当时听女儿提了这事，也就简单问了问：那男的哪儿的人，做什么的，对她好不好。
女儿说很好，她也就说了句“那处着看嘛，别耽误工作”。
她那时觉得女儿才二十出头，离谈婚论嫁的事还远着呢，不着急，便也不去关心男方的情况。
后来女儿和那男的分手了，她也觉得小年轻谈恋爱，合不来就分，很正常，也没多问一句。
没细问为什么分。
也没问她分的时候难不难受。
更没问，那段时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现在想起来，那些没问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全堆到了心口上，堆得她心口发紧。
她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多关心一句，哪怕就一句：“囡囡，你跟阿妈讲讲那个人。”
这样，这丫头是不是就不会把事全闷在心里？
今天，也不至于闹这么大的乌龙？
她其实不是怪女儿瞒她。
她是怪自己。
怪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多嘴问那一句。
“阿妈？”
见母亲有些愣神，许诗念轻轻喊了母亲一声。
闻声，许母回过神，转头看向女儿。
此刻，她的女儿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像是怕她还在生气。
许母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伸手理了理许诗念的衣领，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傻丫头，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告诉阿妈，阿妈就不担心你了。”
说着，她顺势拉起许诗念的手，顿了顿，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
“想好了？真就想跟他在一起了？”
许诗念对上母亲的目光，点了点头。
许母闻言，没立刻接话。
她看了一眼灶台，松开许诗念的手，随手拿起一块抹布，在灶台上擦了两下，又停下来。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看着许诗念，语气里带着母亲才有的那种认真：
“囡囡，这两天，你阿爸和我把江书记这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对你什么态度，对我们家人什么态度，我跟你阿爸都看在眼里。”
“他一个书记，来了我们家里，搬东西、扫地、跟着我们下地干活，这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接着说：
“前段时间，你打电话回来和我们说你和江书记在一起了，我们确实心里不踏实。倒不是江书记不够好，是他太好了。”
“我们怕你接不住，怕去了他们家受委屈；更怕你受了委屈，阿妈阿爸帮不上你什么忙，给你撑不了什么腰。”
说着，她停了下，神色松了些，语气也更加温和了：
“不过刚才，你阿哥和我们说了你们俩的事，我和你阿爸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想劝你、想拦你，可你们分开五年都能再绕回来，我们还能说什么？”
许诗念眼眶一热，哑声喊了声：
“阿妈……”
许母目光定定落在女儿脸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话锋轻轻一转：
“但有些话，阿妈得跟你讲清楚。”
“你跟他在一块儿了，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我们这样的家庭，跟人家没法比。”
“你跟他在一起，别仗着人家让着你，就使小性子。该懂的分寸要懂，该注意的地方要注意。”
怕女儿理解错，说完，许母又赶紧补了句：
“不是要让你低人一头，要畏畏缩缩的，是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嗯，我知道了，阿妈。”，许诗念轻声应道。
许母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抹布，在灶台上擦了两下，动作慢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许诗念站在旁边，想起什么，语气郑重地对许母道：
“阿妈，那个……江时序刚才在菜园跟我讲了一件事。”
许母抬起头：“什么事？”
“他说，他想周一跟我去我们乡上领证。”
话音落下，许母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许诗念，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到消化，又到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先把“领证”两个字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才问：
“领证？周一？”
“嗯。”，许诗念点头，“他刚跟我讲的，我说这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许母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过了片刻，像是把这件事消化得差不多了，才悠悠地问了一句：
“所以你现在是在征求我跟你阿爸的意见？”
许诗念点点头：“这么大的事，肯定要问你和阿爸嘛。”
许母笑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抬起指点了点她：
“哦，现在知道事情大了要问我了？”
“上次人来我们家也不告诉我，和好了也不告诉我，现在要领证了，才来跟我说一声。你这是告诉我吗？我看你们俩这是先斩后奏。”
许诗念：“阿妈，你别这样说嘛……”
“我说错了吗？”
许诗念皱了皱眉，没什么底气地回了一句：“……也没错。”
“你这丫头，现在翅膀真是硬了。”
许母又拿起那根勺子，作势又要敲她。
“阿妈，疼！”，许诗念下意识往后躲就躲。
“你还知道疼？”，许母嘴上凶着，铁勺到底没落下去，举在半空又放下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你自己怎么想的？”
许诗念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我觉得，既然决定在一起，领就领吧。”
说完，她怕母亲多想，赶紧把江时序和她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他也跟我讲了，这事按道理不该这么办，应该他阿爸阿妈先来家里跟你们碰一面，该走的流程走一走。”
“但他爸妈那边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我们俩又难得回来一趟，下次再凑出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说就先把证领了，后面该补的礼数一样一样补，他阿爸阿妈那边忙松一些，就立刻来云城跟你们见面。”
许母听完了，没立刻接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许诗念看着母亲这个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她张张嘴，想说“阿妈，你要觉得不合适，我们也可以不用那么快领……”
这话还没说出口，许母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语气里多了一种认真又温和的东西：
“囡囡，阿妈刚才虽然一直在说你，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
“你们两个既然已经想好了，阿妈也没什么好说的。阿妈阿爸老了，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就盼着你们好好的。你想清楚了，阿妈就支持你。”
许诗念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怔了一下，眼里的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许是看出了她的惊讶，许母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囡囡，阿妈不是那种不开明的人。”
“这些年，你出门在外工作，回来一趟得抽时间；你阿哥在村上忙，过年过节吃个饭都得往外跑，这些阿妈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
“江书记他一个人管这么大个城，事情只会比你和你阿哥多，这个阿妈心里清楚。你们想先把证领了，我能理解，也想得通。”
闻声，许诗念心里又暖又酸，她低头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用力压回去。
许母顿了顿，接着说，语气极其郑重，透着母亲对女儿特有的叮嘱和开导：
“囡囡，一个男人肯主动把证领了，从法律上给你一个名分，这比什么都实在。”
“什么彩礼、什么仪式，那些东西是给人看的。真正要紧的，是这个。”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活了这一辈子，虽然在山里种地，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有一样事她看得明白。
一个男人肯带你去领证，肯在法律上把你定下来，这比给多少彩礼、办多大排场都实在。
彩礼也好，仪式也好，那些东西是给人看的，是做面子的。
可真到了过日子的时候，真正管用的，是那张证。
多少人风风光光办了酒席，亲戚朋友都请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最后没领证，一拍两散，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她不图那些虚的。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女儿幸福，也希望她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
江书记这样的身份，愿意带她女儿去领证，足以看出他对她女儿这个态度是真的。
母亲这些话落下，许诗念心里一热，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母亲，哑声说：
“谢谢阿妈。”
许母被她这么一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嘴上嗔怪一句：
“谢什么谢，肉麻兮兮的。”
说着，她把一旁刚才打她的那把勺子拿起来，递到许诗念手里：
“行了行了，赶紧去帮我把勺子洗了，刚打你头，都打脏了。”
许诗念看了一眼那把勺子，小声嘀咕：
“阿妈，哪有那么夸张，我头发又不脏……”
许母横她一眼：“还顶嘴？赶紧去。你要是不惹我生气，勺子能脏吗？”
“好好好，脏了脏了，我现在就去洗，阿妈。”
许诗念接过勺子，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的水槽池那边走。
许母看着她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拿起手里的抹布又在灶台上慢慢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