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人来得极快。
上一刻尚在长街尽头,下一刻便至酒楼门前。
而这三人身形也异常诡异。
一个矮胖如缸,一个瘦高似竿。
居中那人则身披玄色斗篷,通体笼罩在阴影之下,连面容都瞧不真切。
三人掀帘入内,带进一股浓烈的风霜之气。
堂中炉火骤矮三分。
周掌柜阅人无数,只一眼便知来者不善。
他堆起笑脸,趋步上前。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矮胖之人开口,声如阉伶,又尖又细。
“都不是。我等来寻一个人。”
“寻人?”
周掌柜心中一凛,面上笑容不改分毫。
“不知三位所寻何人?小店这几日客稀,来来往往的周某都记着,绝对如实相告。”
瘦高之人自袖中摸出一卷画轴,在周掌柜面前缓缓展开。
画中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纨绔之气。
周掌柜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画中人分明是刚刚送走的那瘦弱乞丐。
但他面上依旧毫无波澜,眯着眼凑近端详片刻,捋了捋胡须轻轻摇头。
“这...恕我眼拙,不曾见过此人。”
瘦高之人眯起那双绿豆大的眼,精光暴射,令人脊背生寒。
“掌柜的,你不妨再仔细想想。”
周掌柜又装模作样看了两遍,依旧摇头。
“实在不曾见过,三位怕是找错地方了。”
这时,居中那披玄色斗篷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自斗篷下伸出一只手。
其掌心中静静躺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黑色令牌。
其上镌刻着半开半掩的巨大鬼门,门缝中探出无数狰狞鬼手。
紧接着那人便手腕一翻,将那令牌背面露出。
只见两个由血滴般朱红颜色刻篆而成的“斋戒”二字映入眼帘。
见到此物后,周掌柜脸上那股谄媚讨好的笑,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商贾身份极不相称的淡然。
“往生渡牒。”周掌柜语气平静,“老朽这间小庙,今日倒是来了贵客。”
往生渡牒。
这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鬼门斋”的信物。
所谓“鬼门开,渡牒现”。
江湖中人对此物可是唯恐避之不及。
换了寻常店家若是见到此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周掌柜却没有。
他顿了顿,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既持令而来,想必不是来饮酒的。楼上雅间清净,请随我来。”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矮胖与瘦高之人目露疑色,披斗篷者却已将渡牒收回袖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四人上了楼,入了最里间的雅室。
周掌柜将门窗关严,又亲自替三人各斟了一盏热茶,方才落座。
举手投足间,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副殷勤讨好的生意人模样。
分明是一位见过大场面的老江湖。
矮胖之人开口道:“智周楼不愧是智周楼,连这种荒郊野岭都埋有眼线。”
“既知我的身份,三位也应该知道,你们鬼门斋杀手的身份还唬不住周某。”
周掌柜打断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三人默然不语。
周掌柜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不过,我虽不惧三位,却也不想平白添麻烦。你们要寻的人,昨夜确实来过。”
矮胖之人目光一闪:“可否细说?”
周掌柜便将昨夜之事拣要紧的说与他们。
“那瘦弱乞丐装扮的少年可是此人?”
瘦高之人将那幅画像再次展开。
周掌柜瞥了一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淡淡的道了一句。
“画工不错,有七八分相似。”
“他们往何处去了?”
周掌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呷了一口,方才吐出两个字。
“向北。”
“落雁城?”
“过了落雁城便是大朔地界,想来应是如此。”
三人交换眼神,确定周掌柜所言不虚。
“如此,那便告辞了。”
斗篷之下,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落三人迅速起身,也不再与周掌柜多言,掀帘便走。
“三位慢走。”
周掌柜端坐原位,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待那三人的气息彻底从酒楼里消失后,周掌柜方才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眉心微蹙。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竹制小牌,在指尖慢慢摩挲。
这枚竹牌上,刻着一片竹叶。
竹叶青翠欲滴,似是被某种特殊手法封存在了竹片之中,历经岁月而不褪色。
翠微居。
这个名字,如今江湖上已经是鲜少有人听闻。
但是在三十年前,翠微居却是天下最负盛名的情报铺子,遍布两座王朝的大小城池。
号称“无隐不烛,无事不知”。
然而在大昭与大朔那场大战之后,翠微居忽然销声匿迹,似乎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翠微居从未消失。
它只是改头换面变成了如今的智周楼。
而如今的智周楼号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
单从这份气魄上便可想而知,其实力远超作为前身的翠微居。
两座天下每一个角落中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色,都有可能是智周楼布下的眼线。
而周掌柜便是其中之一。
他来到这处地界,以掌柜的身份隐藏在这座望北楼足有十余年。
早已将自己视作一个普通掌柜。
他只想在此安度晚年。
至于什么入土归乡他也早已不再奢望。
周掌柜将竹牌收回袖中,叹了口气。
“三位,可别怪周某贪生啊。”
……
与此同时。
陈最三人离开望北楼,一路向北。
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密如筛糠,落在衣襟上久久不化。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两侧的枯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刺向天穹。
偶有寒鸦掠过,那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更显凄厉。
萧承衍缩在那匹杂毛马上,把周掌柜给的青布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他那身破烂衣裳早在望北楼就换了下来。
如今穿的是周掌柜备的棉袍,虽然大了两号,将袖子挽几道后,也还算暖和。
“周掌柜的还真是个大好人。
他又送衣裳又备干粮,还好心提醒咱们别去落雁城。”
陈最吞下一口烈酒,看着远处的埋在雪中的残垣断壁,嘴角微撇。
“你觉得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