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上的意思。”
陆沉舟捋了捋白须,笑眯眯的看着陈最。
“你在江湖上的麻烦,老夫略有耳闻。
那些追着你要剑经的人,虽然上不得台面,但胜在人多,像苍蝇一样赶之不尽。”
陈最没有否认。
“青崖书院虽然不是什么江湖大派,但在这江南地界,还说得上几句话。
你留在书院期间,老夫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江湖人闯进来扰你清静。”
陈最看着老者那双明亮的眼睛,没有急着答应。
“条件呢?院长留我,总不会是因为看我顺眼吧?”
陆沉舟哈哈一笑,笑声在竹楼里回荡。
“小友果然是个爽快人,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
随即,他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觉得清和这个孩子怎么样?”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敛去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陆公子为人正直,处事得体,是个难得的人物。
就是感觉有点迂腐。”
陈最如实作答。
“何止是一点。”
陆沉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孩子自幼便在这书院里长大,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圣贤道理张口就来。
可这些书卷上的道理,反倒成了困住他的条条框框。
他凡事都要引经据典,对任何人都是一味地以诚相待。
书院的师长们劝过他多少回,说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配得上你的真诚。
可他总是听不进去。”
陆沉舟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满院的翠竹。
“圣贤书教他做人要方正,这没错。
可这世道不是方的,是圆的。
小友是江湖中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的世面比他多得多。
老夫想请你在书院多住些时日。
倒也不必刻意教他什么。
只需让他多跟你接触接触,耳濡目染。
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书卷之外的道理。”
老者转过身,看着陈最,目光里多了一丝恳切。
“这孩子是块好料子。
老夫不想让他读死书,最后读成一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
若遇到君子还好说,要是遇到小人,三两下就会被人拿捏住。
这种人入了朝堂,要么被人当枪使,要么被人踩在脚下。”
陈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院长,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孙子带歪了?我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陆沉舟回过身看向陈最,笑了笑。
“正经不正经,老夫看得出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说罢,他便重新坐回书案后,端起茶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如何?小友可愿在书院多留几日?”
陈最站起身,将长枪重新扛在肩上,咧嘴一笑。
“包吃包住,还管清静。
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亏大了。
不过先说好,我只管跟他交朋友,可不负责教他。
教书育人这种事,我可干不来。”
“如此便够了”
陆沉舟捋须而笑。
“你若是嫌闷,可以四处转转。若是有人找你麻烦……”
“我就用拳头讲道理。”陈最接过话头。
陆沉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老夫是想说,若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来找老夫。”
陈最也是一笑,站起身来朝陆沉舟抱了抱拳。
“那就多谢老爷子收留了。”
“去吧去吧。”
陆沉舟重新拿起书卷,朝他挥了挥手。
陈最转身走出竹楼。
门外的阳光正好,山风徐来,满山翠竹沙沙作响。
这座书院,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
陆沉舟给陈最安排的住处是一间靠山的小院。
不大,但胜在清净。
院角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婆娑,将日光筛成满地碎金。
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风吹过时涛声阵阵,比什么安神香都好用。
陈最把自己的行囊往竹榻上一扔,长枪靠在床头,正要躺下歇会儿。
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说陆师兄带了个使枪的武夫回来,还安排在小琅玕住!”
“小琅玕可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一个江湖武夫凭什么住那儿?”
“走,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
不多时,院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年轻书生。
他们都穿着青崖书院统一的天青色儒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个个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倨傲。
打头那个身量最高,面皮白净,下巴微微上扬,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大的主。
“你就是那个枪客?”
高个书生上下打量了陈最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
陈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呵呵地道:“是我,几位有什么事?”
高个书生整了整衣襟,下巴抬得更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傲然。
“我叫周元皓,出身庐州周氏。
我周家自前朝起便以诗书传家,迄今已历十三代。
曾祖周讳敬亭公,官至礼部左侍郎,主持过三届会试,门生故吏遍及朝野。
先祖周讳敏行公,乃青崖书院第一批弟子,与陆山长的先师同窗论道,著有《四书集注补遗》十二卷,至今仍是书院必读之书。”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目光扫过陈最,似乎在等对方脸上露出震惊或是肃然起敬的神色。
可陈最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门框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说完了?我是一句都没听懂。”
“……”
“粗鄙!无知!”
周元皓冷哼一声,随即挺起胸膛。
“听说你在码头上帮陆师兄赶走了那个唐鹤卿?”
“算是吧。”陈最点点头。
“那又如何?”
周元皓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
“你一个江湖武夫,不好好在江湖上待着,跑到我们书院来做什么?
书院是读书养气的地方,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
“我这种人?”陈最挑了挑眉,“我是哪种人?”
“武夫。”
周元皓一字一顿,像是生怕陈最听不明白似的。
“粗鄙不文,只知舞刀弄枪。
书院里的学生都是读圣贤书的,跟你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不是一路人。
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免得在这里自取其辱。”
“就是,就是。”
“周兄言之有理。”
他身后两个书生也跟着附和起来。
陈最没有生气,只是看着那周元皓。
“你刚才说武夫粗鄙不文,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儒家那位至圣先师,当年周游列国的时候,随身可是佩剑的。”
周元皓脸色微微一僵。
“还有,你们儒家起初教学生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射箭驾车都是武艺,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变成粗鄙不文了?”
陈最摇了摇头。
“你这圣贤书,怕是只读了一半。”
“你……”
周元皓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一张白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那两个书生更是一脸错愕。
他们本来以为一个江湖武夫能有什么见识,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羞走。
没想到此人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搬出了他们儒家圣人来说事。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是没有,我就先歇着了。
赶了一天的路,腿都走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