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茶已沏好。
青崖书院的待客之道向来朴素。
一张紫檀木案,两把太师椅。
一壶新采的雨前龙井。
便是全部。
窗外山雨欲来。
竹影在纸窗上摇曳不定,将堂内的光线搅得忽明忽暗。
曹政醇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急着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汤里,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品,又像是在透过那盏茶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雨前龙井,咱家在宫里也常喝。
不过宫里的茶,都是贡品,用八百里加急从江南送到京城,一路上不知换过多少匹马。
可到了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对面的陆沉舟。
“如今坐在这书院里喝,才知道少了什么。
原来是少了这山间的雾气,少了这竹梢的风声。
茶这东西,离了水土,便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陆沉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应道。
“曹公说得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茶。
书院别的拿不出手,唯有这后山几株老茶树,沾了山泉的光,倒还能入口。
曹公若是喜欢,回头让学生们包几斤新茶,给曹公带回京城去。”
“那咱家便不客气了。”
曹政醇微微一笑,终于将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他的神情忽然端肃了几分,像是在瞬间换了一张面孔。
“说起来,咱家此来,大皇子殿下特意嘱咐了一件事。”
陆沉舟放下茶盏,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大皇子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曹政醇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柔和。
“大皇子殿下说,青崖书院百年来为朝廷输送了无数栋梁之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虽身在京城,不能亲至,但心中一直挂念着书院。
这次采芹试,殿下特意让咱家带来了一些文房四宝。
都是宫里御制的,赏给今科成绩优异的学子,以示朝廷对文教的重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这次采芹试,书院准备得如何?
天下英才汇聚于此,想必人才济济。
大皇子殿下最关心的,便是有没有能入他眼的才俊。
殿下如今替皇上分忧,日理万机,身边正是用人之际。”
陆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装作听不懂,反倒显得刻意了。
他顺着话头,神色如常地问道。
“大皇子殿下如此挂心文教,实在是社稷之福。
不知皇上近来龙体可还安康?
书院地处偏远,消息闭塞,臣等久未听闻京中消息了。”
这句话问得极有分寸。
既是臣子对君上的关切,又不着痕迹地试探着曹政醇此行的真实来意。
陆沉舟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木的脆响。
曹政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陆沉舟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沉稳如山的脸上。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猎人在看一只明明已经嗅到了陷阱气味,却还在原地踱步的猎物。
“陆山长。”
他放下茶盏,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
“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跟咱家在这儿装糊涂?”
正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停,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困惑。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茫然之色装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曹公这话...老夫实在听不明白。还请曹公明示。”
曹政醇盯着他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呼吸里,他的目光像是两把无形的锥子,一寸一寸地往陆沉舟的脸上钻。
换做旁人,被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样盯着,早就汗出如浆,手足无措了。
但陆沉舟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甚至还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曹政醇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茶盏里冒出来的一缕热气,转瞬便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看来陆山长是真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笃定。
“也罢,既然咱家已经到了这儿,便替皇上告诉山长一声。
皇上龙体欠安已有数月。
太医院使私下跟咱家交过底,说恐怕撑不过这个秋天。”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沉舟的脸,像是在捕捉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沉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中的茶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但这颤动只有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时,面上的震惊之色不多不少。
正是一个久居山野的老臣忽然听闻噩耗时该有的反应。
“曹公……此言当真?”他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沙哑。
“咱家服侍皇上四十年,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曹政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随即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陆沉舟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面朝北方,整了整衣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他保持这个姿势足有三息,才直起身来,眼中已有泪光隐现。
“臣,有罪。皇上龙体欠安,臣竟一无所知,实在是……”
“陆山长不必如此。”
曹政醇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柔和的模样。
“书院地处偏远,消息不通也是情理之中。”
陆沉舟心中却是在想别的事情。
陈最给他的那则消息果然不假。
也就是说,早在两个月前,那个年轻人便已掌握了连京城六部官员都未必知道的宫中秘闻。
这份情义,他在心中默默记下。
曹政醇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茶叶,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叹得极有章法,既不像臣子对君上的哀戚,也不像老者对世事的感伤,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皇上病重倒还在其次。最让咱家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担忧之色。
“皇上至今未立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