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吟笙的目光从陆沉舟身上移开,转向了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的陈最。
书房里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在他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陈最。”
柳吟笙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方才与陆沉舟说话时又沉了几分。
“方才我说,智周楼让你来青崖书院,不只是为了替书院挡曹政醇这一灾。还有别的原因。”
陈最抬起眼,与柳吟笙对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柳吟笙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该不该说。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不久。”
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陈最身旁那杆长枪上。
枪身上还残留着与曹政醇交手时留下的细密划痕。
“沈剑仙和吕剑神,将在金羊城一较高下。”
陈最的眉心猛地一跳。
没想到那日在那座客栈里听到的消息竟是真的。
“而顾以游替沈剑仙拔剑三十余载,其体内蕴藏半份沈剑仙的剑意,他的分量不容忽视。
而你恰恰又是他出关之前最后相处的一个人。
不管他对你交代了什么,或者传承了什么,都有可能影响沈吕两位陆地剑仙的战斗结果。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到了他们那个境界,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左右胜负。”
柳吟笙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
“两位陆地剑仙的决斗,背后牵扯之大,远超你的想象。
沈剑仙是早年间的剑道第一人,虽然多年未曾拔剑,但他的道行至今无人超越。
吕剑神虽比我们几个老头子小了些辈分,但也是实打实的陆地剑仙。
他们二人,便是这两座天下武道修为的天花板。
大朔武道虽比大昭更加昌盛,陆地神仙的数量也多于大昭。
但仍旧处处被大昭压上一头。
原因无他。
只因为这天下的第一和第二,就是这两位剑仙。
都出自我们大昭。”
“决斗一旦分出胜负,便意味着其中一人会死。
无论死的是谁,两座天下的武道格局都将彻底改变。
大朔王庭想借这一战出一口积攒了几十年的恶气。”
他停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而当今圣上,则想借这一战,削弱江湖势力。
两位陆地剑仙两败俱伤,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打得双双陨落,从此江湖再无能够威胁皇权的顶尖武夫。”
柳吟笙看着陈最,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智周楼观察过你很久。从你离开落雁城之后,你的每一步行踪,他们都看在眼里。”
“你在江南道上,遇到一队官差押送十几个被充作官奴的幼童,你一个人一杆枪挑了整队官差,把那十几个孩子送到了最近的慈幼局。
为此你耽误了三天行程,还被当地官府挂了海捕文书。”
“你在汴河渡口,碰到一个老船夫的孙女被当地豪绅强抢,你夜入豪绅府邸,把那姑娘完好无损地带了出来。
顺手还把那豪绅这些年强占的田契地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豪绅是当地知州的亲弟弟,你被整整追杀了七百里。”
“你在亳州城外,恰逢一场瘟疫,官府封了城门不许灾民入城。
你翻墙进去抢了药材铺的药材,又翻墙出来分给灾民。”
“你路过凤阳府时遇到一个落魄书生,那人屡试不第,穷得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
你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二十两银子全给了他,自己啃了三天的干粮。
后来智周楼查过那书生。
那人倒也有些意思,拿着你的二十两银子回了乡。
在村中开了一间私塾,如今已经收了四十多个蒙童。”
柳吟笙看着陈最。
“这些,智周楼桩桩件件都记着。
他们说,你是个爱管闲事的主。
而且管起来根本不计后果。”
陈最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
“所以。”
柳吟笙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智周楼才用这种方式把你逼到青崖书院来。
让你替书院挡灾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让你留在这里,安分守己,保住性命。
你身上背负着的东西,很有可能影响往后两座天下的走向。
他们不想你在半路上又管什么闲事,把小命给搭进去。”
他停了一拍,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也托我,护送你到金羊城。
当然,如果顾以游留给你的东西不用你亲自前往。
我柳吟笙也可以替你跑一趟。”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最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柳吟笙和陆沉舟都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两座天下的走向?
陈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柳吟笙看见了。
陈最抬起头来,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直直望向柳吟笙。
嘴角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智周楼管得也太宽了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带半分犹疑。
柳吟笙微微一怔。
“柳前辈。
承蒙您和智周楼看得起。
但我陈最这一身本事是自己练的,这条路也是自己走的。
我答应过顾前辈,要把一句话带给沈剑仙。
既然如今知道了沈剑仙在金羊城,那我就没有理由不去。
至于智周楼说的那些,什么两位剑仙的决斗牵扯两座天下,我身上背负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些,我都不在乎。
天下是大昭的还是大朔的,皇位上坐的是谁,江湖上少一位剑仙还是多一位剑神。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这就是我陈最做人的道理。”
“陈最。”
柳吟笙站起身来,白衣在昏暗的烛火中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倔犟后辈时才有的复杂情绪。
“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智周楼是什么地方?
天下消息尽在其掌握之中。
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江湖上的暗流汹涌,没有他们算不到的。
可就连智周楼也说了。
他们也想不明白当今圣上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