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顶上的黑衣人缓缓站直身子。
那双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曹政醇。
“曹公公,有人花钱买你的命。黄泉路上莫要怨我们。”
曹政醇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他混迹宫闱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区区三个临渊境的杀手还不至于让他失了方寸。
他暗中催动内力,乘风境的气机缓缓铺展开来,周身的雨幕开始微微扭曲。
“花钱买咱家的命?咱家这六十年里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能让你们三位临渊境联手来堵咱家,这价码怕是……”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漆黑的刀尖从他左胸穿透而出!
曹政醇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的轿夫。
那个一路上始终低着头,瘦小干瘪得毫不起眼的老轿夫。
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轿夫的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黑刃短刀,刀身已尽数没入他的后心!
只剩刀柄还露在外面。
“老四,辛苦你了。”
轿顶上的黑衣人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那老轿夫松开刀柄,后退三步。
他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所有卑微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地是一双与轿顶上那人同样冷漠的眼睛。
“杀一个乘风境宗师,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自从你出京那日我便跟着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曹政醇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扭曲的暴怒。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宫里斗倒了无数对手,躲过了无数次暗杀,到头来竟栽在了自己的轿夫手里。
“好算计...也就是说在我离京之时你们便接到了杀我的任务?
到底是什么人要买咱家这条命?”
听到这话,轿顶上的黑衣人缓缓直起身来。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淌成一道水帘,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冷漠得不见一丝波澜。
“鬼门斋接买卖,只问价码,不问雇主。
雇主的身份,我们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
这是杀手的规矩。”
曹政醇捂着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将他那件绛紫蟒袍染得几乎变成了黑色。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上的乌青重新浮现,比方才在书院时更浓了几分。
但他还没死。
乘风境宗师的生命力远比寻常武夫强悍。
那一刀虽刺穿了心肺,却没能当场要了他的命。
他暗中调集残存的内力,试图封住心脉周围的经脉,同时将那股盘踞在体内的阴寒异劲强行压下。
他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不知道?不能说?那咱家便打得你们说!”
话音未落,曹政醇周身猛然爆发出一股狂暴至极的气劲!
方圆十丈之内的雨幕被这股气劲震得倒卷而上,在夜空中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脚下的泥泞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丝丝缕缕的紫黑色真气!
他不惜燃烧自身经脉,将乘风境内劲催动到了极致。
他已经不在乎了。
这一击,便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他要将这三人连同那个叛徒轿夫一起,轰杀成渣!
赤练鞭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鞭身上的倒刺根根竖起,紫光暴涨!
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
四名鬼门斋杀手同时变色。
轿顶上的黑衣人低喝一声:“结阵!”
三人身形同时暴退,在雨中踏出诡异的步法,试图拉开距离。
那老轿夫也翻身掠出数丈,不敢正面硬撼这一击。
但曹政醇的鞭太快了。
那道紫色弧光眼看着便要追上四人,将他们卷入鞭影之中....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曹政醇浑身猛地一僵。
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全身经脉。
赤练鞭上的紫光骤然熄灭,鞭身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的眼珠子暴凸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股盘踞在他心脉附近的阴寒异劲,在他全力催动内力的瞬间骤然爆发。
不是一点一点地渗,而是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在猎物最松懈的时刻狠狠咬了一口!
那阴冷而不邪异的黑气沿着他的经脉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冻结,将他凝聚到一半的内劲冲得七零八落。
曹政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的身体在泥水中剧烈抽搐,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
“这...这是什么……”
他趴在地上,五指深深抠进泥泞里,指甲盖都被掀翻了三片,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比起外伤更可怕的是此刻他体内的状况。
内力失控,经脉寸断,连呼吸都变得像在吞刀子。
“小子...是那个小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瞳孔开始涣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最那一枪的真正杀招,不是枪尖刺穿肩头的那一瞬。
而是蛰伏在体内的那股枪意一直在无声无息地侵蚀他的经脉,只等他全力运功时发作。
曹政醇不知道的是,在书院门前的那场大战之中,陈最将【鬼影十三枪】和【风雪夜归枪】两种截然不同的枪意融合到了二品观山境的内劲之中。
这道枪意虽然稀薄,却因为阴阳交济,不阴不阳极难拔除。
曹政醇方才在轿中运功逼毒时,以为已经将毒力压制了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股枪意早已和他的内劲纠缠在一起,他越是运功压制,枪意便越深入经脉。
而当他最终燃烧经脉,催动毕生功力时,枪意便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那名老轿夫走上前来,低头看着在泥水中抽搐的曹政醇。
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判断。
“看来在书院,有人替我们做了大半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