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从落雁城到青崖书院,这个年轻枪客的画像、身形、功法路数、性格习惯,早已被整理成厚厚一叠卷宗。
分发到了每一个暗桩和据点头目的手里。
周衍甚至还记得卷宗第一页上有一句批注。
“此子心性难测,不宜深交,只宜远观。”
可问题是。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周衍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了不知多少个念头。
他是智周楼在江北道的掌事。
这个据点的隐匿程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入口藏在水神庙的供案下。
庙外常年有探子以乞丐和小贩的身份轮班望风。
通往河湾的三条路上都设了暗哨。
即便有人无意间发现了水神庙的异常,也不可能同时绕开三条路上的暗哨摸进庙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这么进来了。
悄无声息,如入无人之境。
“陈少侠好本事。
这间暗室藏了九年,官府没找到过,江湖人也没找到过。
陈少侠来到此地,不过数日便找到了。
老朽不得不佩服。”
他微微一顿,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最。
“只不过老朽想问一句,陈少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是咱们楼里出了内鬼,还是老朽手下的人不够谨慎?”
陈最嘴角微勾。
“无可奉告。”
周衍咬了咬牙,面色有些红温。
这种不知情的感觉对他们智周楼的人来说比什么都要难受。
陈最笑了一声。
“你们智周楼在背后摆了我几个月,把我当棋子摆来摆去。现在也该给个说法了。”
此言一出,石室中七八个人同时变色。
周衍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他看着陈最,那双惯于判断局势的眼睛在飞快地做着评估。
“陈少侠既然知道这里是智周楼的地方,想必也知道我们从不与人正面冲突。
我们只是些搜罗消息的文墨人,舞刀弄枪不是我们的本行。
少侠若是有话要问,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何必闯进来吓唬人?”
闻言,陈最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光明正大?
你们智周楼在背后拿我当棋子摆布的时候可曾跟我打过一声招呼?
还有脸跟我提光明正大这四个字?”
周衍沉默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他接不住。
而与此同时。
石室侧面的一道暗门忽然无声地滑开。
暗门后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
甬道深处传来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间便到了暗门出口。
十二个人从暗门中鱼贯而出。
十二个人,十二套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十二柄一模一样的雁翎刀悬在腰侧。
他们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这十二个人的气机瞬间在石室中铺展开来,将整间石室的气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十二个二品武夫。
他们站定之后便不再动,目光齐齐锁定在陈最身上。
周衍的脸色松了几分。
这十二名执事不是他养的私兵,而是智周楼总楼派驻在衮州据点的护卫。
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分开来或许不是曹政醇那种宗师级人物的对手,但十二人合击,便是乘风境巅峰的宗师也未必讨得了好。
“陈少侠。”
周衍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你若有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以你一人之力,对敌十二位二品执事,这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陈最的目光从十二个黑衣人身上扫过去。
眼底却是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提起了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翻涌的黑气陡然暴涨,将半间石室的灯火都压得暗了几分。
“十二个二品?”
他嘴角那抹弧度又翘高了些。
“不知道能否受的住柳剑圣的一口剑气?”
周衍眉头一皱。
他听不懂陈最在说什么。
但他很快就懂了。
下一秒,陈最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
观山境内劲如江河决堤般从他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双臂,再顺着枪杆一路奔腾到枪尖。
与此同时,那道蛰伏在曲池穴中的青色剑意骤然苏醒。
像一条游鱼般顺着他的手阳明大肠经窜入枪杆之中,与他的观山境内劲融合在一起。
剑意与枪意,青色的剑光与黑色的枪气,在枪尖上交织成一个漩涡。
石室里所有的油灯在这一刻同时熄灭。
周衍面色剧变。
他虽未习武,但已从方才陈最的话中判断出那道剑意的来历!
那是剑圣柳吟笙的剑气!
他怎么也想不到,柳吟笙竟然会把这样一道剑气送给这个年轻枪客。
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得到如此珍贵的剑气后,竟然如此暴殄天物,用在了他们这一处据点身上!
“动手!”
周衍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两个字。
十二名黑衣人同时拔刀!
十二柄雁翎刀出鞘的声音汇成一道惊雷!
十二道刀光从十二个方向斩向陈最!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刀势互为补充,封死了陈最所有可能的退路。
但陈最根本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长枪平平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直刺。
但他的枪尖上裹挟着的不是寻常的观山境内劲,而是一道属于剑圣柳吟笙的剑气。
那是站在天下剑道之巅的人的剑意。
即便只有一口,也足够碾压任何二品境界的防御。
青色与黑色的光芒在枪尖上炸开。
十二柄雁翎刀齐齐断裂。
刀刃碎片在空中飞溅,反射着青黑色的光芒。
十二名黑衣人同时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室的墙壁上,将青砖撞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们的虎口全部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有几人的手腕甚至已经扭曲成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一枪,败十二人。
柳吟笙的那口剑气在枪尖上完全爆发的那一刻,陈最感觉自己手中的长枪变成了一柄足以碾压世间一切的长剑。
剑气消散在石室的空气中,陈最右臂上那道淡青色的光晕缓缓隐入皮肤之下。
他收回长枪,枪尾重新顿在青砖上。
目光越过满地破碎的刀刃和七零八落的黑衣人,落在周衍身上。
“这一枪,算是回敬你们智周楼这一个月的算计。”
他扛起长枪,枪杆搭在肩上,朝石室外走去。
走到石阶前时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我知道,你们这帮人没有牵扯进算计我的行动当中。
但是,回去告诉你们楼主。
我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