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匣里面是一只木盒。
木料普通,是寻常的榆木,表面没有上漆,也没有任何雕饰。
木盒的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
齐天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伸手捧起那只木盒,放在膝上,然后缓缓掀开盒盖。
月光落在盒中之物上,将那道粗粝而温润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是一柄刀鞘。
那刀鞘通体乌黑,却黑得不均匀。
有些地方颜色深如浓墨,有些地方却泛着淡淡的灰。
鞘身上的锻造纹路粗犷而稚拙,每一道锤痕都深浅不一。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因锤子砸偏而留下的明显失误,在鞘面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凹痕。
刀鞘的形制也很简单。
没有金环,没有银饰,没有镶嵌任何宝石。
只在鞘口处刻了两个小字。
“缝日”。
字迹清秀挺拔,与山门牌坊上“镜水山庄”四个字如出一辙。。
齐天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从腰间解下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将刀身缓缓插入鞘中。
严丝合缝。
刀鞘的内壁与刀身的弧度完全吻合,每一处弯曲,每一寸宽窄都分毫不差。
刀身没入鞘口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摩擦声。
碎岳。
缝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与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这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慕容青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冬日的溪水。
“这是谢师叔在奔赴战场之前,亲手为你锻造的刀鞘。
她给它起名叫‘缝日’。”
齐天尘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她...她为什么不亲手给我?”
慕容青女沉默了良久。
竹影在她脸上摇曳,将她那张清冷的面孔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因为在赶往战场之前,她就已经身患恶疾。
她终究没有踏入陆地神仙境,生老病死,在所难免。”
她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刺向齐天尘。
“她一直让所有人保密,不让任何人告诉你,怕耽误你的武道。
那段日子她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
每次你来镜水山庄找她,她都在前一晚用内力强行压下病容。
就为了在你面前笑一笑。”
齐天尘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柄名为“碎岳”的长刀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曾提着这把刀鞘去过你们听炉轩。
她想亲手交给你,想看着你把‘碎岳’插进去的样子。
可你那天在做什么?
你沉浸在武道参悟中闭关。
她等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打扰你。”
慕容青女往前迈了一步。
“齐天尘,你根本不知道,她那天离开听炉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在山门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回头看了三次。
三次,你都没有出现。
她把刀鞘托付给我,说等她从战场回来再亲手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还在笑。
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她临行前对我说。
如果没能活着回来,便让我帮把这个交给你。
她还说,她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
能为你做点事。
很高兴。”
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齐天尘跪在谢清漪的坟前,双手捧着那柄刀鞘,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但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那粗糙的鞘面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刀鞘。
在他这般锻造大师的眼中,这把刀鞘的工艺简直是拙劣得不堪入目。
锤痕深浅不一,弧度歪歪扭扭,淬火的火候也掌握得乱七八糟。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裂纹。
可就是这把拙劣的刀鞘。
每一锤,每一凿,每一道痕迹里,都刻着一个女子最后的时光。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学锻刀时的场景。
铸炉前,炉火烧得通红。
师父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锤一锤地教他敲打烧红的铁块。
他锻的第一把刀歪得像根烧火棍。
师父却说:“不错,有几分模样了。”
他当时高兴得不得了,把那把歪刀挂在腰间,走到哪儿都舍不得摘下来。
后来他在江湖上慢慢有了名气。
锻的刀也越来越好。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子找到了他面,说要打一柄剑。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腰间悬着一柄青鞘长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山间初融的春水。
“听说你是听炉轩年轻一辈最好的刀匠,我想请你为我铸一柄剑。”
“我不铸剑,只锻刀。”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那我就要一柄刀!”
那就是谢清漪。
从那以后,他们一起走过了不知多少山河。
她的剑法越来越高,他的刀道也越来越深。
江湖上人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下第一的刀匠和天下第一的女剑客。
多么般配。
他信了,他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后来,他的武道遇到了瓶颈。
无极境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陆地神仙。
就是那一步,他跨了很多年,始终差着一线。
他变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沉默。
铸剑炉前的火光把他整夜整夜地困在里面,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那段时日,谢清漪依旧每天来给他送饭,替他整理铺子,替他挡掉那些慕名而来的江湖客。
她笑着说:“你放心参悟,外面的事有我呢。”
然后,他就真的放心了,把一切都交给了她。
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武道世界里。
有一次。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忽然问了他一句话。
“齐天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他当时连头也没抬起来。
“你怎么会不在?”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我怎么会不在。
谢清漪怎么可能会不在齐天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