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远了。
吕北生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东海上。
他听着陆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阁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海风吹动窗棂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以及远处东海潮水拍打礁石的亘古不变的韵律。
他转过身,走到矮几旁,低头看着那只剑匣。
匣面上倒映着阁顶那盏幽蓝的剑灯,灯火在木纹上来回摇曳。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剑匣上。
指尖触到那三道封剑符的朱砂字迹时,符纸上的符文无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三道封剑符,非剑主亲启不可解。
他便是剑主。
可他没有解开那三道符。
他只是将手按在匣面上,静静站了很久。
“这把剑不错,也算配得上你了。”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来人一袭青衫,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就那么风度翩翩的立在门口。
吕北生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他知道来者是谁。
能够在他这个天下第二的面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连一丝气机波动都没有惊起。
那么,天底下便只有一个人。
沈行之。
那位被世人称为一代剑仙的沈剑仙。
吕北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若是被陆阳看见,怕是会惊得把茶壶摔在地上。
吕北生在望潮阁里坐了二十年,便是京城来的钦差,江湖上的宗师,各大门派的掌门,他都是坐着见的。
能让他从那张旧椅子上起身的人,二十年来一个都没有。
可此刻他站起来了。
不但站了起来,还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沈行之也在打量他。
两个站在剑道巅峰的人。
隔着望潮阁第九层那扇敞开的东窗。
隔着二十年的各自沉浮,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站着。
海风穿堂而过,将矮几上那包还没吃完的酱牛肉吹得油纸簌簌作响。
吕北生的目光从沈行之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掠过那件裁剪考究的青衫,掠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环。
最后停在他那空空荡荡的双手上。
“既然沈剑仙爱惜这把剑,不如晚辈赠与您?”
沈行之低头看了一眼矮几上那只封着三道符箓的剑匣,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把剑配上你绰绰有余。”
他抬起眼,目光与吕北生正面相撞。
“只不过,还配不上我沈行之。”
此言一出,望潮阁第九层的空气骤然凝滞。
海风依旧从东窗灌进来。
但吹到两人身前三尺处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流。
阁顶那盏幽蓝的剑灯剧烈地跳了跳。
灯焰猛然向内收缩,又骤然膨胀,炸开一圈细密的灯花。
剑灯点了二十年,从未有过这般异动。
吕北生眯起了眼睛。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初入陆地神仙境,意气风发,曾想过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沈行之打一场。
不为名利,不为天下第一的虚名,就为了看看自己的剑,到底能走多远。
可那一卷明黄圣旨和碎裂一地的“长庚”将他的脚步钉死在了这座望潮阁里。
二十年间他面朝东海,日复一日地观潮起潮落,看海鸟来去。
旁人以为他已心如止水无欲无求。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止水,是寂寞。
是站在万丈孤峰之巅四顾无人的寂寞。
如今沈行之就站在他面前。
这个压了他大半辈子的名字,这个让天下所有剑客都只能仰望的背影。
“沈前辈。”
吕北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十年光阴在这个五十多岁的剑神身上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
此刻笑起来,竟还有些当年仗剑江湖的少年模样。
“您远道而来,要不要歇息几天?”
沈行之闻言,眉梢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在阁楼里二十年的后辈,忽然笑了笑。
“看来你是真的没把我这个当前辈的放在眼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阁楼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但整座望潮阁的檐角铜铃却在同一瞬间齐齐响了一声。
不是海风吹的,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力量从这座九层楼阁的地基深处涌上来,沿着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石蔓延,震动了檐角上悬了百年的铜铃。
“择日不如撞日。
如今天下人都等着看你我二人的决战结果呢。
就不要让世人久等了。”
说罢,他便大袖一甩,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青叶,轻飘飘地掠出了窗外。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落在远处东海海面上方两丈之处,便稳稳地悬停在那里。
东海万顷波涛在他脚下翻涌不休,却没有一滴水花能溅到他的衣角上。
吕北生望着窗外那道悬在海面上的身影,嘴角那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匣,五指一紧。
“咔嗒”一声。
剑匣自行打开。
匣中那柄“谁如”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
剑身尚未完全出匣,剑光已经将整座望潮阁第九层照得如同白昼。
一剑在手,四海潮生。
吕北生提着剑,一步踏出了那扇二十年不曾迈出的窗。
身后。
望潮阁顶那盏幽蓝的剑灯在他踏出窗外的那一瞬间骤然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的。
而是那盏灯存在的意义已经结束了。
灯在人在。
灯灭,人未必会亡。
吕北生和沈行之在海面上遥遥对立。
他虽然早有准备,但从未想过这个时刻来的如此突然。
沈行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吕北生手中那柄寒光潋滟的“谁如”。
忽然笑了一声。
“说来好笑。”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你我两个陆地剑仙,手上竟然都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震得万顷波涛齐齐炸开。
“希望此战之后,天下剑客,人人可手握青锋,仗剑江湖!”
闻言,吕北生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他将“谁如”缓缓放平,剑尖直指沈行之。
然后郑重其事地朝百丈之外那位天下第一的剑仙抱拳一礼。
“望前辈所言,尽皆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