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尘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抬眼看向陈最,目光里满是意外。
“你要挑剑?”
陈最点头,神色坦然。
齐天尘将茶杯搁回矮几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默了数息,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这个口。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实打实的枪道宗师。
如今忽然说要挑剑,换了谁来都会觉得蹊跷。
“陈少侠,”
齐天尘的声音放沉了几分。
“老夫在镜水山庄便说过,你于听炉轩有恩,我愿倾全轩之力为你锻一杆神枪。
这不是客套话。
你若嫌等待太久,藏兵阁中也有几杆传承有序的好枪,虽不及新锻之物,却也绝不会辱没了你的修为。
你...当真要选剑?”
陈最迎上他的目光,正要开口,齐天尘却抬手制止了他,自己续上了话头。
“老夫在金羊城的人传回消息,说你在观战时连破两境。
你此番忽然要选一把剑,莫非是因为在剑道上有所感悟?”
陈最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齐天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少侠,老夫痴长你几十岁,有些话便不跟你绕弯子了。
武道数千年,惊才绝艳之辈如过江之鲫。
却从未有过两道同修之人能走到巅峰的。
你可知为何?”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矮几上点了点。
“其一,人力有穷。
武道一途,越是往上走,越需要心无旁骛。
你在枪道上浸润多年,从问道境一路打到乘风境,每一层境界的提升都和你对枪的领悟紧密相连。
若此时分心剑道,两股感悟互相纠缠,轻则阻碍进境,重则走火入魔。
其二,心境相冲。
剑有剑心,枪有枪胆。
剑走轻灵,枪走刚猛。
这两个方向并非不能兼容,但想要兼容,就得分出双倍的精力去打磨。
等你把两边的路都走通了,同龄人早就登上了你望不见的高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愈发恳切。
“以你的心性和担当,已是有开宗立派的气象。”
齐天尘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最。
“陈少侠,你已在枪道一途登堂入室。
论修为,你是乘风境宗师。
论枪法,你融合多种枪意,自成一派。
论阅历,你亲历两场剑仙对决,硬生生从中截取了一份天道馈赠。
这三样加起来,放眼整个江湖,能在枪道上与你相提并论的绝无仅有。
只要你不偏航,日后的成就绝不止于乘风境。
无极境有望,便是那陆地神仙的门槛,也未必不能摸上一把。
虽说枪道前路艰难,越往上走,可供参照的前辈越少。
但路却是宽敞的。”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上,叹了口气。
“可你若是觉得剑道鼎盛,剑仙辈出,便想去凑那个热闹,那就大错特错了。
正因为天下剑客多如过江之鲫,能从里面分一杯羹的,哪一个不是踩在万千同道的尸骨上爬上去的?
你放着宽敞的枪道不走,偏要去挤那独木桥,这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
陈最耐心听他说完,然后才笑了笑。
“前辈误会了。”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不急不缓地开口。
“晚辈选剑,不是为了走剑道。”
齐天尘眉头一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在金羊城出的风头太大了。”
陈最放下茶杯。
“当着两位剑仙的面截取天道法则碎片,又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硬扛青阳子的自爆。
您觉得,这消息传出去以后,江湖上会怎么看我?”
齐天尘捋了捋胡须,没有接话。
金羊城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陈最这个名字,已经从籍籍无名变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二十二岁的乘风境,观战悟道连破两境,硬扛无极境自爆而不死。
这些标签往他身上一贴,想低调都难。
“晚辈是个散漫的人,不喜欢被人围着看。”
陈最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
“以前在江湖上无牵无挂,走到哪儿算哪儿,自在惯了。
现在倒好,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我手里这杆枪。”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那片空荡荡的位置,那里原本该有一杆红缨枪。
“正好,枪断了。
听炉轩答应给我锻的新枪,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这期间,晚辈总不能赤手空拳在江湖上晃荡。
拿把剑防身,一来不惹眼,二来方便。”
他说到这儿,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
“再说了,晚辈亲眼见识了沈剑仙和吕剑神在东海上的那一战。
那种剑道,那种境界。
晚辈就算再怎么狂妄,也不至于痴心妄想到在看完那两位的出剑之后,还觉得自己能在剑道上跟天下剑客争一口饭吃。
那不叫有志气,那叫没脑子。”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
齐天尘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
他边笑边摇头,眼角挤出几条褶子,方才那一脸的严肃被笑纹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躲清闲。”
他指了指陈最。
“老夫方才说了那么一通大道理,倒是白操心了。”
他站起身来,随手整了整袍袖,朝陈最招了招手。
“你既已入了乘风境,以宗师气魄御使寻常兵器,也足以应对大多数变故。
剑就剑吧,反正又不是要你拿它去争天下第一。
走吧,随老夫去藏兵阁。”
随后,陈最起身跟上。
出了茶室,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听炉轩的藏兵阁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三层的石砌楼阁,通体以青石垒就,没有一扇窗户,只有正面那道厚重的铁门。
铁门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沉的光。
齐天尘抬手在铁门上按了一掌,符纹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
“进来吧。”
齐天尘率先跨过门槛。
陈最跟在他身后,踏入了藏兵阁。
然后他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