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衍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自嘲,有感慨,更多的却是某种下定决心的畅快。
“他为了我的事,都可以不计后果,把清静日子扔到一边。
我若还躲在世子府里装病装废,坐视他一个人面对满草原的刀光剑影。”
“那我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站起身来,将折扇往腰间一插,朝自己的父亲深深一揖。
“父王,请允许孩儿走出这座世子府。
我要去给那些人,亮一亮我们萧家的威严。”
萧王爷看着自己儿子弯下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一揖意味着什么。
他用了多少年的时间精心布下这局韬光养晦的棋。
让全天下都以为萧家世子烂泥扶不上墙。
让谢家和其他几大家族放松警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祭出这柄藏锋已久的利剑。
而今日一旦萧承衍走出这座王府,以真正的面目示人,这藏了多年的刀便再无鞘可藏。
所有隐忍,所有伪装,所有苦心孤诣的布局,都将前功尽弃。
可萧王爷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烛火都跟着抖了三抖。
爽朗豪迈,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狂意。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亲手将儿子扶了起来。
“好!好!好!”
萧王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右手重重拍在萧承衍的肩头,力道之大,换做寻常书生早已被拍趴下。
萧承衍却纹丝不动。
他看着儿子那张终于不再掩饰锋芒的脸,眼中精光闪烁。
“有情有义,有胆有识,这才是我萧家的子孙!”
他抬手在儿子肩头重重一拍,中气十足的喝声如金石交击,在书房中回荡不绝。
“尽管去!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为父和你伯父给你扛着。记住,千万不要给我们萧家丢脸!”
……
远处有座山,山上有个庙。
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小和尚。
还有一个中年和尚。
这一日,山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两个人影被毫不客气地推了出来。
“给老衲滚出去!
你们两个兔崽子这次要是不能在那座渡苇精舍搞出点名堂就不要回来了!”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和尚各自抱着包袱,踉踉跄跄地在石阶上站稳了脚跟。
身后的山门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震得门楣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层。
中年和尚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袖口沾着几点油渍。
面容倒是清俊,但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没睡醒。
他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约莫十来岁,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怀里抱着一个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包袱,包袱皮鼓鼓囊囊的。
此刻他正仰着脸,一脸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山门。
中年和尚又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小和尚光溜溜的脑门,语气懒洋洋的。
“听见了吗?老家伙要你去那座佛门最高殿堂抢他们的风头。”
小和尚回过头,眨巴眨巴眼,认真地说。
“方丈的意思是要你去抢风头。
你又是我的师父,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自然是师父先上。”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
中年和尚弯下腰,凑到小和尚面前。
“你师父我法号叫什么?”
“无禅。”
“是啊。”
无禅直起身子,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叫无禅,无禅可修,无禅可讲。
到时候辩经大会上,旁人引经据典妙语连珠。
我往那儿一坐,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辩什么?怎么辩?拿什么辩?
岂不是给老家伙丢人现眼?”
小和尚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师父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我叫一禅,比你还强点,至少有一禅。”
无禅眉开眼笑,伸手在一禅的光头上又拍了一把。
“对嘛!你比为师强多了。
到时候到了渡苇精舍,你就安心上去辩经。
为师在底下给你加油助威。”
一禅抱着包袱,总觉得哪里不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回过神来。
“师父,你是不是想偷懒?”
“为师这叫量才适用。”无禅面不改色,义正辞严。
一禅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只好抱着包袱,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问。
“师父,那咱们要是辩不出名堂,方丈真的不让咱们回去了吗?”
无禅打了个哈欠,一把揽过小和尚的肩头,懒洋洋地往前走。
“那就看你能不能辩出名堂了。
反正为师是无禅,无禅便无碍,无碍便自在。
对我来说哪儿不是庙?”
一大一小两个光头,沿着山道晃晃悠悠地走了下去。
一禅抱着那个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无禅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些气喘。
但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路边窜过一只野兔他要追两步,天上飞过一行大雁他要仰头数半天,远处牧民赶着羊群经过,他也要停下来眼巴巴地看好一会儿,直到羊群都走远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从小在苦禅寺长大,那座小庙藏在深山老林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生人。
每日天不亮就被老方丈拎起来敲木鱼、背经书、扫院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泛黄的佛经和庙后头那片竹林。
如今被赶出山门,虽说嘴上不敢抱怨,心里却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雀儿,看什么都有趣。
更何况老方丈说他们要是辩不出名堂就别回去了。
辩不辩得出名堂他不知道,但不用扫院子,不用背早课的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让他觉得有趣。
一禅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紧赶两步追上无禅,仰起脸认真问道。
“师父,方丈说山下的女人都是母老虎,是真的吗?”
无禅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家小徒弟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角抽了抽,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弹了一记:。
老家伙那是怕你被人拐跑了。
不过嘛,他说的也不全错。
有些女人确实是母老虎,但有些嘛...”
他打了个哈欠,笑了笑道:“是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