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苇精舍坐落于大朔西境的白象山麓。
说是精舍,实则已是一处占地极广的佛门圣地。
自山脚拾级而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阶如一条灰白的丝带,从莽莽草原一直蜿蜒入云端。
石阶两侧古松夹道,虬枝如龙,风过时松涛阵阵,如梵音低诵。
登至高处,便见山门巍峨,三重汉白玉牌楼次第而立。
其上镌刻的经文与佛偈在日光照耀下隐隐生辉。
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远望如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国悬于半山之中。
晨钟暮鼓之音自寺中传出,与山风云雾相和,方圆十里皆可闻见。
相传数百年前,有得道高僧一苇渡江。
行至此处忽见白象踏云而来,心有所悟,便结庐于此。
是为渡苇精舍之始。
后经历代扩建,尤其自萧家大力扶持佛教之后,渡苇精舍日益壮大,终成佛门第一寺院。
三年一度的无遮大会便在此举办。
此会不问出身,不计宗派,天下僧众皆可前来辩经论法。
每逢会期,四方僧侣如百川归海。
便是最偏僻的小庙也会派出代表,唯恐错过这场佛门盛事。
这几日,白象山下的官道上已尽是行脚僧人的身影。
有披着破旧袈裟的苦行头陀,有乘着车马而来的大寺僧团。
也有独自行走、风尘仆仆的游方和尚。
山门外的知客僧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唱名、引路、安排住处,连喝口水的工夫都少有。
可在这一日,渡苇精舍的方丈却亲自出了山门。
方丈了空大师身披赤金袈裟,手持锡杖,白眉长垂,面容清瘦而慈和。
他便是当今天下公认的“在世佛陀”,佛法高深,辩才无碍,闭关参禅数十载。
他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身后跟着几位渡苇精舍的执事僧。
山风将他的袈裟吹得微微翻动,他动也未动,只安静地望着山道尽头。
见到方丈如此郑重其事地出现在山门外,僧众们既是兴奋又是好奇。
有人低声道。
“能让了空大师亲自出山门相迎的,到底是何方高僧?”
旁边人小声猜道。
“莫不是离垢寺的慧海长老?离垢寺乃大朔佛门戒律第一。
百年来出了三位戒腊五十以上的大德。
其规矩森严连渡苇精舍都要敬上三分。”
另一人摇头。
“未必。
我猜是般若园的澄观大师。
般若园以义理闻名,所藏经卷仅次于渡苇精舍。
历代出过数位辩经第一。
无遮大会在即,澄观大师若亲至,确实当得方丈出迎。”
这话引来不少附和。
众人低声议论间,山道上终于出现了一行身影。
十几名僧人簇拥着几位身披华丽袈裟的长老拾级而上。
当先一人面容端方,目光中带着几分与佛门清净不太相称的锐利。
有人当即认出他们,失声道。
“是云栖禅院的人!”
旁人闻言,神色也多了几分惊讶。
云栖禅院曾是大朔佛门之首,香火鼎盛时连渡苇精舍都要避其锋芒。
如今虽稍落下风,却仍是四大禅院之一。
这座禅院底蕴深厚,门下弟子中慧根卓绝者不在少数。
是本次无遮大会辩经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了空方丈见他们行来,迎下石阶,双手合十。
云栖禅院一行人登上山门,为首那位正是禅院首座妙尘和尚。
他身披金线绣边的紫金袈裟,面容清癯,目光却极是锋利,与佛门中人惯常的温吞截然不同。
他见了空方丈亲自迎下,面上先是浮起一层得体的笑意,远远便合十欠身,声音洪亮而圆熟。
“了空师兄久违了。
老衲此次携云栖弟子赴无遮大会,竟劳师兄亲自出山门相迎,实在惶恐。
云栖与渡苇同枝连气,师兄如此厚待,岂不是让外人觉得咱们两家见外了么。”
了空方丈迎上一步,双手合十还礼,神态平和如常。
“妙尘师兄一路远来辛苦。
云栖禅院与我渡苇同沐佛恩,何来见外之说。
师兄亲至,贫僧自当相迎,这是待客的本分。”
妙尘嘴角噙着笑意,侧身让出身后几名年轻弟子,一一介绍过后,缓缓说道。
“这几个孩子都是这一辈里尚可雕琢的,悟性虽不及师兄门下高足,倒也算有几分慧根。
此番无遮大会,贫僧不敢说争什么名次。
但既然来了,便总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天下高僧的妙法。
也好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他这话说得圆融,可最后一句却似有意无意地顿了一顿,目光从了空方丈脸上掠过,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锋芒。
站在后头的一众僧人都听得明白。
云栖禅院这是冲着辩经头名来的。
了空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更淡了几分。
“妙尘师兄过谦了。
无遮大会本就是为法而设,并非为名而立。
谁能辩明如来真实义,那自然是诸佛欢喜。
若只是为了争个第一第二,那倒是舍本逐末了。
云栖的弟子若能将心中所悟说与众僧听,无论有无名次,皆是功德。”
妙尘脸上的笑意不减,眼中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道。
“师兄站得高,看得淡,自然可以这般说。
只是贫僧这双眼睛,看不得后辈荒废光阴。
既入佛门,便该有个精进的样子。
若无胜负之心,又怎知自己究竟修到了哪一层?”
他这话几乎已是在说。
你们渡苇精舍位居第一,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闻言,了空却丝毫不以为意,垂目轻诵了一句佛号,才道。
“山高不碍云过,水深不滞鱼行。
云栖弟子若能借这次大会照见自心,那便是最大的精进。
师兄以为呢?”
妙尘没有再争,只笑着点了点头,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转过话题,又寒暄了几句。
了空也一一应对,温和平淡,不见半点起伏。
周遭僧众看着这两位当世佛门顶尖人物你来我往。
只觉一个如炉中炭火,外温内烈。
一个如深潭古井,无波无澜。
高下虽未明言,却已各自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