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再次安静下来。
商少钦那高举的右手,就那样停在半空,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那骑在马上的银甲少年,面色终于沉了下去。
无禅此言一出,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商军,前排数骑竟不约而同地勒马退了半步。
而此时,那白发老者一直闭着的眼睛,也在此刻缓缓睁开,朝无禅看了过去。
商少钦勒着马,笑意微僵。
他自然知道无禅是谁。
不过,他敢带兵上山,当然有所依仗。
商少钦侧过头,看向身旁那白发老者,低声道。
“前辈,那无禅和尚便交给你了。”
白发老者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平静。
“老夫尽力而为。”
有这一句话,商少钦脸上的僵意便又松了下来。
他自然是怕无禅的。
天下第四,佛门金刚,四两拔千斤的因果之力,在城门之上曾让公孙瓒十二飞剑无功而返。
可再强的人,只要被另一个陆地神仙缠住,便再也腾不出手来护住这满寺僧人。
而这数千铁骑只要没了无禅这座大山拦路,踏平一座没有兵马驻守的渡苇精舍,不过是半炷香的事。
无禅这时也朝那老者望去。
山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忽然不再打哈欠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我道是谁。”
无禅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些,声音里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极淡的敬重。
“你这条老命,不在家里含饴弄孙,还跑出来掺和这些事。
老了就退出江湖好不好?”
那老者脸上皱纹极深,如刀刻斧凿。
他闻言并未生气,反而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尚算整齐的黄牙。
“没办法。
老夫兵家之子,一身本事都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
你让我退,退到哪儿去?
我这身老骨头啊,就是闲不住。”
无禅微微点头。
眼前这老人,他虽未见过,但名号却听过。
三十年前两朝大战,两军阵前,此人以杀入道,在万军之中破境,直入陆地神仙。
从此孤身压一军,杀得大昭几万铁甲连连败退。
那一年,他一人便如一军。
后来大战止歇,他隐姓埋名,再未出山。
没想到今日,竟被商家请了出来。
“你这条命,本该留在三十年前的。”
无禅继续缓缓的说道。
“不该来这佛门清静地再沾血。”
老者笑了笑,将背后那柄乌沉沉的陌刀取了下来,横在膝上。
那刀无鞘,刀身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像是曾斩过千军万马。
他只是轻轻一抹刀脊,整片山门前的空气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连风都进不来。
“老夫这一生,只信一个字。”
“那就是战!”
见状,无禅终于动了动脖子,拳头在袖中慢慢握紧,指节发出几声极轻的“嘎嘎”响。
他朝前走了一步,僧袍下摆无风自动,那尊金刚法相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只这一步,山门前的黑甲军阵便如被一座无形山岳压住,再难前进分毫。
陈最站在无禅身侧。
他没有去看那老者,也没有看商少钦。
他的目光从黑甲军阵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斗篷人身上。
那人没有露出面容,可陈最却从他身上感到一股极淡的,难以言说的腥气。
那人一动不动,像死物一般,仿佛连呼吸都没有。
陈最看着那人,觉得一股莫名的厌恶。
像有条冰凉的蛇正从自己后背上慢慢爬过。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那点躁意。
而就在这时,他腰间那柄从听炉轩藏经阁里带出来的旧剑,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陈最微微皱眉,手按剑柄。
然而,剑身在他掌心下又颤了第二下。
陈最瞳孔微缩。
这柄剑,无名,无锋,无奇。
连齐天尘都说不出它的来历。
可此刻,它竟作有如此反应。
像是认得那斗篷人,或者说是认出了斗篷下藏着的某种东西。
他手指缓缓收紧,将剑柄握得死紧。
他觉得有些荒唐。
可他又无比清楚,这柄剑在他腰间挂了一年,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异动。
山风又起。
商少钦高踞马上,面上已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他缓缓拔出腰间银鞘长刀,刀尖朝前一指。
“全军听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
“踏平山门,片甲不留!”
黑甲军阵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朝山门涌来!
无禅与那白发老者几乎同时动了。
无禅一拳轰出,金光如日,直压向那匹瘦马上的老人。
白发老者双腿一夹马腹,陌刀斜劈,刀光如一条灰色的河,将那道金光从中劈开。
两个陆地神仙,在空中撞在一起。
陈最没有动。
他仍站在原地,剑柄在掌中越来越烫。
便在此时,那斗篷下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也察觉到了那道从陈最腰间旧剑上传来的异动,兜帽微微扬起,露出半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巴。
陈最的拇指已抵在剑格上,只待对方抬头。
可就在此时,后方的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沉重,更整齐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商军来时那般裹着尘烟呼啸而至。
而是一下一下,如天鼓捶于大地,震得整座白象山都似在微微发颤!
山门前的黑甲军阵中,有不少士兵下意识回头。
可他们还未看清来者是谁,便先看见了一片白。
那是一支通体银白的军队!
白甲,白马,白袍,连枪尖上都系着素白的缨子。
数千骑自山道拐角处缓缓而出,没有扬尘,没有呐喊,只是以极慢极稳的步伐向前推进。
可就是这种慢,比商军方才的疾驰更让人心寒!
就像是一座冰川正缓缓压来,不急不迫,却无可阻挡。
“是天策铁骑!”
有商军失声低呼。
了空方丈合十,面上终于浮起了一丝释然的浅笑。
他朝那支缓缓逼近的白色军阵望去,低声道。
“阿弥陀佛。世子殿下来了。”
商少钦脸色沉了沉,勒马回望,眼底像压着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雨。
片刻后,他冷冷一笑。
“来的倒是时候。”
陈最也松开了剑柄。
他望着那支与黑甲军阵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铁骑,忽而一笑。
“这小子,倒是挺会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