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佛门第一寺院的渡苇精舍,寺内寺外,竟如隔开了两个世界。
寺内香火缭绕,梵音如旧。
几千僧人仍端坐于广场之上,辩经声、木鱼声、铜磬声此起彼落,交织成一片庄严而安宁的佛国气象。
妙尘首座与几位大德虽察觉了空方丈迟迟未归。
无禅与那陈姓少年宗师也相继离席,心中早已猜到寺外必有变故。
但都默契地没有声张。
他们只稳稳坐于原地,或低头合十,或低声诵经,以此安住满场人心。
对他们而言,让这三年一度的无遮大会继续进行,便是对佛门最大的护持。
而寺外,早已是另一个天地。
杀声震天,血染石阶。
两军混战,刀枪如林。
商军的黑甲与天策的白甲如两股洪流撞在一处,搅成一团,再难分出阵形。
山道之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尸首。
有商军的,也有天策铁骑的,血水顺着石阶往下淌,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山风卷过,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无禅在半空与那白发老者周旋,金光与灰虹不断碰撞。
那老者以陌刀裹挟杀伐之气,每一刀劈出,都似有千军呼啸,刀光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都浮出一片极淡的血色。
可无禅的佛门金刚法相稳如大山,将整座渡苇精舍都纳入了金光之中。
那些四溅的刀气、流矢、乃至两军厮杀时溅起的碎石,只要触及那道金光,便被无声化去。
若非他护着,这座百年古刹只怕早已塌去了大半。
这便也是他明知那老者擅长久战,仍肯与之缠斗的原因。
山门前,两军本已逐渐分出优劣。
商军到底人多,又有商百川这等老将调度,几次都险些将天策铁骑重新压回。
可陈最一人一枪,如山如海,每出一枪,便让商军刚组织起来的阵势如纸糊般碎裂。
他手中那杆不知从哪个黑甲兵卒手中夺来的长枪,已被血浸得通体发黑,枪缨吸饱了血,沉甸甸地垂在枪尖下。
他每一枪都带着崩山裂海之势,霸道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商军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重骑被他一枪掀翻,正面防线如纸般被他撕碎。
而那天策铁骑则跟在他身后,将撕开的口子越冲越大。
商少钦与萧承衍的战局也到了最凶险处。
两人都已杀红了眼。
商少钦的银甲上多了数道剑痕,左腿外侧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肉翻卷。
萧承衍也没好到哪去,月白长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肩被刀风扫中,衣袖尽碎,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余处。
两人越打越烈,剑气刀光交织成片,将周围的尸体都绞得血肉模糊。
商少钦心知不能再拖,他瞥见战场中央那杆枪,正在彻底摧毁他商家的阵型。
于是转头,向下方那道斗篷人嘶声喊道。
“你还不出手?那陈最的命,你还想不想要了!”
那斗篷人闻言,没有再等。
他缓缓抬起头,身形一晃,便已从山门前掠入战场。
没有骏马,没有兵刃,只有一袭暗色斗篷在血风之中翻飞。
他的速度并不算极快,可每一步都踩在战场节奏最乱之处,像一抹影子穿过万千刀枪,眨眼间便已站到了陈最对面十步之处。
陈最正一枪将几名商军挑飞,枪势未尽,便忽然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个已经与自己对峙过两次的人。
此时近在咫尺,他终于闻到了那人身上极淡的腥气,像腐水,又像某种冷血活物。
他手中的枪没有收回,枪尖斜斜垂着,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陈最。”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而诡异。
“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这,陈最眉头微皱。
“你是谁?”
那斗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掩不住的恨,也有一丝极深的疯。
他缓缓抬起手,兜帽随着动作滑下。
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露在晨光与血光之中。
陈最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已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皮肤下隐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眼角有极细的鳞状纹路,像蛇蜕未净。
而真正让他心头一寒的,是此人的右手。
那已不能叫手了。
五指修长而泛着乌光,指甲尖锐如钩,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暗鳞,像某种野兽与人的混合体。
“我是赵澧。”
那人说,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喘。
“怎么,不过一年,陈宗师就不记得我了?”
他抬起那只非人的手,慢慢指向陈最。
“你拿走的东西,也该还了。”
陈最看着眼前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心中一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虽从未与这位三皇子赵澧见过面,但是与此人已是有着不小的恩怨。
当日在金羊城,那位无极境宗师青阳子燃尺自爆,便是受此人指使来加害自己。
也是自那日之后,这位大昭的三皇子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从两座天下的所有耳目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连那座智周楼都查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陈最怎么也没料到,时隔一年,会在此处遇上赵澧。
这里是大朔,是佛门圣地。
而眼前这人,本该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早知赵澧失踪,林见溪遍寻不得,鬼门斋与智周楼两大势力联手都查不到他半分消息。
原来他竟是逃到了这里,摇身一变,成了商少钦身边座上宾。
陈最看着他身上那件暗色斗篷,又看了看远处正与萧承衍鏖战的商家少主,许多事情忽然便有了解释。
商少钦再狂,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带兵踏寺。
可若背后有赵澧这样的人推波助澜,那便不奇怪了。
一个连无极境宗师都肯拿出来当弃子的疯子,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陈最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与这位三皇子之间,到底算什么深仇大恨。
金羊城的事,分明是赵澧先动的手。
青阳子趁他突破之际出手,招招要命。
而从方才的言语中可以判断,这昔日的三皇子此番追到这座佛门古刹来,仍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