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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自己的江湖

    萧承衍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却比哭还涩。

    “再后来,我父王震怒,本要发兵屠部,却被我伯父按下了。

    因为那时候,王庭若对拓跋部动手,别的部族便会联合反扑。

    大朔正值战后疲敝,经不起内乱。

    这件事,最后只能按下。

    连我母亲的死,都只能草草掩埋。”

    陈最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萧承衍轻声道。

    “可谁能想到,不到一年,拓跋部便自己归顺了王庭。

    没有用兵,没有流血,还交出了当年杀害我母亲的那几个人。

    说是部族内乱,有人良心难安。

    呵,鬼才信。

    而后十六年,这拓跋一族坐镇此城,受王庭教化,成了此地最大的一城之主。

    开互市、修官道、建佛寺,把当年我母亲想做的事,都做了。

    可惜这些景象,她却一样都没能看到。”

    萧承衍说到这里,慢慢闭了闭眼。

    此时未至冬季,城门无雪。

    可有些雪,从十六年前起,便一直没停。

    所以,今日他萧承衍便是来此报仇雪恨。

    萧承衍抬起头,目光越过城门楼,越过那些在风中翻卷的狼纹旗,直直落向城池深处那座最高的府邸。

    “陈兄,你可知道,当年拓跋氏交出来的那几个人,不过是最下等的马奴。

    那些人的牙都被打碎了,连字都说不清。

    我父王当年心灰意冷,又逢王庭多事,竟也认了。

    可我不认。

    我翻遍了能翻的所有卷宗。

    我母亲身上最重的一刀,贯胸而入,刀势从左肩斜劈至右腰。

    那是极上乘的刀法,绝不是寻常马奴能使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慢慢抽出腰间那柄含光剑。

    “我母妃是墨家传人,平生最讲兼爱。她那样的人,本不该死在刀下。”

    话音未落,萧承衍一脚踏在马鞍上,整个人便如一道白色惊鸿冲天而起。

    他青锋未出,衣袍却已如云卷雪涌。

    整个人凌空立于城门之上,周身观山境的气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如潮水般压向整座拓跋城。

    城门上的兵卫只觉心口一闷,手中的长戟都几乎握不稳。

    城中行人纷纷惊叫抬头,望见那白衣人负剑而立,如神如魔。

    “拓跋烈!给老子滚出来!”

    萧承衍朗声喝道,声如冰河炸裂,在整座城中久久回荡。

    城中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无数人奔上街头,仰头望着那立在半空的白衣人。

    有认得萧家世子的老卒,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也有不知者,叫骂喝问,却被人死死按住。

    城头上几个将领面色大变,却无一人敢先动。

    谁都看得出,那少年身上是真真正正的杀意。

    城中深处,那座最高的府邸里,一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披玄黑狐裘的中年人迈步而出,身形极高,面如刀削,右眉至唇边斜着一道陈年旧疤。

    他抬头望向城上,目光阴鸷而冷峻。

    后世记载,这一日,拓跋城上空剑气纵横三千里。

    白衣与青衫并肩入城,如两柄天外飞来的利剑,直直插进这北境雄城的心口。

    拓跋一族盘踞此地百余年,从雪原流浪部族到一城之主。

    刀下亡魂无数,手中血债累累。

    那日尽起族中精锐,八百铁甲,十二名客卿,两位族中老祖,倾巢而出。

    城中百姓只见天上光气如龙,剑气与刀光绞作一团,将整条长街都压得抬不起头。

    萧承衍以一柄含光剑,斩落拓跋烈于朱门之前。

    剑势未尽,复上城楼,断其祖旗。

    陈最提一杆夺来的长枪,枪如崩山裂海,将八百铁甲杀得如雪崩一般溃散。

    拓跋氏最后一位老祖从祖祠中冲出,还未近身,便被一枪钉在石狮之上,血染门楣。

    至暮时,拓跋府中再无站着的拓跋族人。

    那一面绣着狼纹的百年老旗被从城头扯下,盖在了拓跋烈的尸首上。

    城中百姓闭门噤声,只听见风卷长街,像有无数人在雪夜里低低哭泣。

    自此,雄踞北境的拓跋一氏,一夜除名。

    有说书人后来讲起,说那日天上下的不是雪,是拓跋家百年来欠下的业障。

    也有人说,那白衣世子本可带兵踏城,却偏只与一人一剑入城,是怕伤着无辜。

    可无论怎样传,都再没人敢提起“拓跋”二字。

    那一年,萧承衍不过二十四岁。

    即使多年以后,当旧事重提。

    金殿之上的史官小心翼翼地建言。

    “拓跋城一役,世子以臣身行刀兵之事,终是于礼不合。

    若让后世看了,怕有损帝王威仪,不如略去不记。”

    那时萧承衍已是大朔的皇帝。

    他坐在那张曾经遥不可及的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下的史官几乎要把头埋进地砖里。

    “不必略去。一字一句,都给我照实写。

    写我如何带剑入城。

    写他怎么和我并肩杀人。”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只听见他轻轻说。

    “那可是我自己的江湖啊。”

    ……

    暮色一点点漫过城头,像谁把整座拓跋城浸进了一缸极淡极淡的墨里。

    这座城中已是许久没有这样静过了。

    那些白日里被剑气与枪风削断的旗杆还半挂在城头,歪歪斜斜。

    两道人影并肩坐在拓跋府最高处的屋脊上,脚边搁着一壶从府里顺手取来的酒。

    “舒畅了?”陈最问。

    许久,萧承衍才开口,嗓音有些哑。

    “舒畅了。陈兄,谢谢你。”

    陈最灌了一口酒,酒入喉头,才慢慢道。

    “谢我什么?”

    萧承衍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我知道你不是个爱打打杀杀的人,但你今日却是为了我杀了这么多人,这本就是有违你意愿的事情。”

    听到这话,陈最正举着酒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本不该如此。

    但是他坐在这片瓦上,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闻到城外草原与城中血腥混杂的气味。

    是如此真实,如此的近。

    他在心中暗骂一句。

    “管他娘的,这可是我自己的江湖。”

    然后他看向旁边的萧承衍。

    “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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