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这人却偏又低调得紧,极少在人前露面。
偶尔有画师将其形貌传世,也只留下一个笼统的影子。
白面微须,通身贵气。
右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可抵半城。
而此刻,这个只活在传闻里的首富,就站在萧承衍面前。
还自称“草民”。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林见溪亲口说出的那一句。
智周楼楼主。
两座天下最神秘的情报势力,那个连各国帝王都束手无策,既拉拢不得也铲除不净的智周楼。
其主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在世人面前做了多年富家翁的应如是。
而这么多年,天底下也没有一个人将他与那座智周楼联系到一起。
萧承衍生在大朔王庭,见过数不清的权贵与奇人。
可他还是没忍住,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才道。
“应老板藏得可真深。
世人只知你富可敌国,却不知你手眼通天,竟是那座智周楼楼主。
今日若不是林相引荐,我怎么也不会把应如是这三个字和智周楼想到一处去。”
应如是笑了笑,仍旧是那副温吞吞的模样。
“殿下过誉了。
草民不过是多做些买卖。
要做买卖就得时刻注意天下动向。
智周楼能在两座天下之间立足,靠的也从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说白了,也不过是一桩稍大一点的买卖罢了。”
萧承衍轻哼一声。
“好一个稍大一点的买卖。
应楼主连大朔王庭的边关都能绕过去,还嫌这买卖做的不够大不成?”
应如是并不辩解,只把身子又低了低。
“殿下若觉得草民有罪,等到了王庭,自可请陛下发落。
草民既然来了,便没想过要躲。”
萧承衍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从应如是身上缓缓移开,又落到林见溪脸上,心中已有寒意。
这几个人,一个是大昭权相,一个是智周楼主,再配上个拳道宗师。
这样的阵容,别说潜入大朔,就是想去金帐王庭的议事殿里坐一坐,也未必做不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纸糊的边关”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在智周楼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大朔的耳目再密,也像一张漏风的旧网。
见萧承衍不再追问,应如是才转身面向陈最,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意。
他缓声道。
“早就听闻陈宗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名不虚传。”
闻言,陈最只是扯了扯嘴角,连抱拳都省了。
他上下打量着应如是,像在看一条浑身上下没有鳞片的蛇。
智周楼,一个手眼通天,从不显山露水的庞然大物。
陈最吃过它的亏。
当日他从落雁城离开后,智周楼只是放出几句模棱两可的消息,便让江湖上不知多少人将他当成了香饽饽,扰的他不得安宁。
后来他只好躲在那座梅坞镇,好不容易才把风声压下。
“我也早就想见见智周楼的楼主。”
陈最语气不咸不淡。
“听说天底下没有智周楼不知道的事。
既如此,智周楼也可放出假消息蒙骗天下人。
想让谁知道,不想让谁知道,全凭你们一张嘴。
应楼主这买卖做的可不干净。”
应如是不恼,反笑道。
“陈宗师说笑了。
智周楼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过是依附在大昭和大朔两座朝廷之下。
智周楼是最不愿看见天下大乱的。”
陈最没再接,只在心里冷笑。
能够一个人掌管如此庞然大物的人,怎么可能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心怀大爱。
这种人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愿相信。
而且,此人自己也说了,智周楼只是在做买卖。
这天底下哪一个商人不是利字当先?
而这时,旁边的贺白楼拍了拍肩上的雪,正了正神色,走到林见溪身前,抱拳道。
“林相,此间既然遇着了这两个小子,接下来的路便由他们陪你走。
我想去寻一位老前辈问拳。
此次来大朔,本就是为了这个。
请林相准我离去。”
林见溪微微点头,声音一如平常。
“贺老宗师客气了。
你我二人在离开朝堂后就并非臣民之分。
况且,你我在离开大昭之前就说定,只需老宗师把应楼主‘请来’便可。
至于说护我安全到王庭之事并非事先说定。
所以,老宗师自己的去往,随意即可,无需向我请求。”
贺白楼却摇头。
“护送林相非我所约,却也非我所弃。
只是有这陈小子在,我便也放心了。”
他转头瞪着陈最,脸上横肉都绷了起来。
“小子,我把林相交给你。
她若少一根头发,我回来便拿你是问。
当年落雁城外喂你两拳的恩情,总还值你走这一程吧?”
陈最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欠。
“贺前辈,说实话,你当年那两拳,真没对我武道一途起多大用。顶多就是让我疼了两天。”
听到这,贺白楼眼皮狠狠一跳。
他当然清楚,陈最能有今日,靠的是金羊城的天大气运与自身那股子野草似的韧劲。
自己喂他的那两拳确实不值一提。
可是要知道,当时这小子不过是一个问道境的小小武夫。
自己一个乘风境后期的拳道宗师亲自喂拳给他,已是天大的恩情,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得的事情。
没想到,这小子竟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之徒。
自己成了枪道宗师便不认账了。
不过这也难怪,这小子破境的速度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些。
不然,自己当日在落雁城的那两拳还是有些分量的。
可知道归知道,被这小子当众说出来,还是让他这张老脸有些挂不住。
他一指陈最,气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臭小子!
行,你要不认,那我现在就再给你几拳。
我倒要看看,你这新晋的枪道宗师,到底经不经得起我贺白楼全力出手!”
陈最往后仰了仰,一脸无奈。
“怎么你们练拳的都这德性?见人就想打一架。”
贺白楼听到这话,却是倒被这话逗笑了,笑声如闷雷。
“哦?还有谁这么想打你?”
“无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