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风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
“不知天高地厚!你还是先把老夫教你的那套拳法练好,再说这些大话。”
他虽然嘴上这般骂着,眼底却是藏不住那份宠溺。
虎子吐了吐舌头,缩回椅子上。
霍长风这才重新看向萧承衍身侧那两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客人。
他目光先在林见溪脸上停了一瞬。
那女子坐在那里,姿态沉静,不施粉黛,周身没有半分真气流转,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随后他又看向应如是。
那中年男子通身贵气,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光泽温润,显然是常年养尊处优之人。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远比面上那点温和笑意要深得多。
霍长风半眯起眼,沉吟片刻。
方才一个是大昭的拳道宗师贺白楼,一个是两座天下风头正劲的少年枪道宗师陈最。
这两位武道上的顶尖人物,为何会与他们大朔的世子爷同行?
而另外这两个人,分明半点武功都不会。
却能和世子同行,显然也并非泛泛之辈。
这其中的分量,霍长风心里多少有数。
萧承衍一直在留心霍长风的神情变化。
见他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便主动放下茶盏,拱手道。
“不好意思,霍前辈。
我这两位朋友的身份,暂时不便透露,还望前辈见谅。”
林见溪是大昭首辅,身怀妖族秘密。
如今两座天下风谲云诡,她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知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
应如是则是智周楼楼主。
消息一旦走漏,以智周楼遍布天下的耳目,救援必然接踵而至。
也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如此,不如干脆不说。
霍长风闻言,只摆了摆手,面上不见半点不悦。
“世子不必解释。来者皆是客,老夫这听雪庄虽简陋,多住几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诸位便在此歇息一日。”
说罢,他朝虎子招招手。
“去,叫你娘收拾几间客房,烧上地龙。”
虎子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了。
众人便在这听雪庄里安顿下来。
用过素饭,天黑尽时,雪也停了。
入夜后,听雪庄静得只剩风声。
雪虽停了,风却未歇,从北岭方向贴着屋脊掠过,把檐角铜铃吹得偶尔一响,又很快沉入夜色深处。
后院正堂里点了几盏油灯,灯火不大,将满堂人影照得明明暗暗。
霍长风坐在主位,膝上仍搭着那条旧毯。
他面前站着两对中年夫妻,衣着朴素,面容敦厚,一看便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普通人。
左边那对身旁站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童,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右边那对身边站的便是虎子。
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已经猜到太爷爷要说什么。
“都坐吧。”霍长风抬了抬手。
四人依言落座。
左边那中年男子先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焦躁。
“爷爷,咱们霍家早就不问江湖事了。
您老年纪这么大,身上旧伤一堆,何必应那大昭拳师的要求?
他境界还比您高。
说好听的是来问拳,说不好听的就是想踩着您的头扬名立万!
这又是何苦?”
右边那中年男子也接话道。
“大哥说得对。
如今这天下练拳的人,哪个不是受了您当年破开临渊的恩惠?
可这些人转头就把您忘了。
大朔拳道昌盛,谁还记得霍长风三个字?
这些人配向您问拳吗?
爷爷,咱们还是拒了算了。”
霍长风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年轻时打拳留下的厚茧。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愈发深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没习过武,没练过拳,不懂。”
他说。
“拳师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他千里迢迢从大昭来,若我连一拳都不肯接,他这辈子都会带着这个遗憾。
我不能让他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个孙子脸上扫过,又落到角落里那个正偷偷拿手指戳地砖缝的小女童身上,最后停在虎子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上。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说来也惭愧。”
霍长风轻声道。
“我霍长风一生以拳立世,当年为拳道劈开临渊那一关,自问对得起天下拳师。
可对自己的儿孙,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们父亲……”
他声音微微一滞,没有把话说完。
堂中气氛骤然沉下去。
那两个中年男子都低下了头。
二十年前,霍长风唯一的儿子因病去世,走的时候还不到四十。
而这或许都与霍长风逼着他练拳有关。
他这个儿子没有武道天赋,练拳练得得极苦,却从不敢违拗身为拳法宗师的父亲。
最后人没练出来,反倒积了一身暗伤,一场风寒便再没起来。
这件事,成了霍长风心里最深的一道疤。
他从此再不逼后辈习武。
眼前这两个孙子一个从文,一个务农,他都不曾过问半句。
直到虎子出生。
霍长风终于等来了一代有武道天赋的后辈。
他也对这个小曾孙寄予厚望。
“虎子。”
霍长风忽然唤了一声。
虎子立刻站直了身子。
“太爷爷。”
霍长风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少年那张稚嫩却坚定的脸。
他问道。
“你当真想要练枪?走那比拳道一途更为艰难的路?”
虎子用力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嗯!太爷爷,我要练枪!不管多难,我都绝不会放弃!”
霍长风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像白天那样笑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孙,看了很久。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松林的声音,以及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轻响。
最后,霍长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沉思了许久,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再睁开眼时,那双老眼中已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释然与决然。
“好。我知道了。”他缓缓道,“你们退下吧。”